我三岁那年,母亲说我丢过魂。
不是大病,就是不精神,
不哭不闹,也不笑,
眼睛睁着,却像没看东西,
饭碗端到嘴边知道张嘴,
勺子送到嘴里知道吞咽,
可就是不说话,
像一个被抽空了棉花的布娃娃。
母亲说我是在后山坡上摔的,
追蚂蚱跑太快,被石头绊倒,
脸朝下摔在一丛荨麻里。
她把我抱起来时,我满脸是泥,
额头磕破了皮,膝盖也破了,
可她总觉得还丢了什么。
晚上我开始发烧,说胡话,
叫着一些她听不清的名字。
母亲不信医院,信了村里的老人。
老人说:孩子吓掉了魂。
魂不在身上了,还在后山坡上,
在荨麻丛里,在那块绊倒他的石头旁边,
得去叫回来。
叫魂要等到天黑以后。
天一擦黑,母亲抱着我的衣裳——
那件蓝底白花的小棉袄——
出了门。她不让父亲跟着,
说叫魂是女人的事。
她一个人走到后山坡上,
走到我摔倒的荨麻丛边,
把那件小棉袄铺在地上,
然后蹲下来,用手拍着地面,
像拍一个睡着的孩子。
拍一下,喊一声:回来吧——
她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她叫的是我的小名。
那声音在暮色里飘荡,
翻过山坡,穿过苞谷地,
一直传到村口,
传到我躺在炕上昏昏沉沉的身体里。
母亲说我听到第三声时睁开了眼睛,
问她:谁在叫我。
她正好从山坡上回来,
手里抱着那件棉袄,
棉袄里像包着什么东西——
不是土,不是草,不是荨麻叶子,
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轻得像一口气的东西。
她把棉袄盖在我身上,
我立刻安静下来,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
开始说话,开始笑,
开始满院子追鸡撵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母亲说:魂叫回来了。
她把那件棉袄收好,
压在枕头底下,
说这样魂就不会再跑了。
后来我上学,成绩好,考了高分,
上了大学,又考了公务员,
一路顺遂。可母亲偶尔还会念叨:
你魂灵太轻,容易丢,
得压住。她说的压住,
不是拿什么东西压,
是用根压,用家压,
用老屋的门槛和灶房的炊烟压,
用她纳的鞋底和父亲磨的锄头压。
她怕我走太远,魂追不上。
今年我回去看她,
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我蹲在她旁边说话。
她忽然看着我,仔细地看,
然后问:你魂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笑了,
可眼睛有点酸。
我说:在,在呢。
她点点头,手在棉袄上拍了拍,
像还抱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小棉袄,
还在后山坡上,蹲在荨麻丛边,
一下一下拍着地面,
喊着我的小名,
等我回应一声:谁在叫我。
那声呼唤还在风中飘着,
飘过山坡,飘过苞谷地,
飘过县城到老家的几百里路,
一直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