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疼,母亲不找药。
家里也没有药。
她转身去灶房,从灶台上拿起
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
刀背在灶膛口的铁锅底上刮。
刮一下,铁锅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黑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来,
她用一张草纸接在下面,
像接一捧冬天的炉灰。
刮了七八下,草纸上堆了一小撮,
比烟灰还细,比墨还黑,
凑近了闻,有一股铁锈味,
也有一股柴烟味,
是松木、苞谷秆、枯树枝
烧了几千顿饭后留下的精华。
她找出一根筷子,
从旧棉被里扯一小团棉花,
缠在筷子头上,
在清水里蘸一下,伸进锅底灰里一转,
棉花立刻变成黑绒绒的一团。
她让我张开嘴,啊——
我把嘴张到最大,仰起头,
灶房顶上吊着的灯泡晃了一下,
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她把筷子伸进我喉咙深处,
在红肿的地方轻轻涂了一圈,
锅底灰沾上去,凉凉的,涩涩的,
像一块冰在喉咙里慢慢融化。
然后她又涂第二圈、第三圈,
直到喉咙里全是那种凉涩的感觉。
母亲说:锅底灰是百草霜,
松树烧的灰,苞谷秆烧的灰,
苦蒿烧的灰,都是药。
灶王爷一年四季坐在灶口,
看这些草木变成灰,
灰积在锅底,就是百草炼成的霜。
她说这话时筷子还在我喉咙里,
我含着筷子不能回答,
只能呜呜两声。
她以为我疼,说:忍一下,马上好。
涂完锅底灰,她让我含一口温水,
仰头咕噜咕噜漱几下,
然后吐在地上。
吐出来的水是灰色的,
里面漂着细碎的灰粒。
她又让我张开嘴,凑近了看喉咙,
灯泡太暗,她看不清楚,
便侧过头就着灶膛里的火光,
看了半天,说:行了,明天就好。
第二天醒来,喉咙真的不疼了。
红肿消了大半,
吞咽时不再像吞刀片。
母亲在灶前煮苞谷糊,
听见我喊“不疼了”,
头也没回,只说了句:我说吧。
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往灶里添柴,
锅底又积下一层新的灰。
后来学化学,知道锅底灰是碳粉,
有吸附作用,能消炎、能杀菌。
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碳分子结构,
六边形排列,整整齐齐。
我看着那些六边形,
心里想的却是灶膛口的铁锅,
是母亲用刀背刮锅底的声音,
是筷子头上的棉花团,
在喉咙深处一下一下涂抹的凉意。
科学解释了一切,
解释不了母亲为什么要用旧棉被里的棉花,
为什么要在清水里蘸一下,
为什么涂之前让我张开嘴时,
会用手背贴一下我的额头。
这些年,在县城买药,
喉咙疼了去药店,有喷雾剂,
有含片,有蒲地蓝,有头孢,
方便得很,再也不用刮锅底灰。
可我每次喉咙疼,张嘴对着镜子喷药时,
都会想起那根筷子,那团棉花,
那个仰头张嘴的姿势。
我记得灯泡晃动的影子,
记得灶膛里的火光,
记得她说“百草霜”时的神情——
她站在满是油烟的灶房里,
手里拿着缠棉花的筷子,
像一个掌握着古老秘方的祭司,
用铁锅上的灰,
治好了我身上所有能用土法治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