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老师好。”
黎斐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刚下车的闻初注意到她眼角多了些极淡的细纹，并不突兀，反而更显温婉，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浅墨，柔和得恰到好处。
“您好，叫我闻初就好。”他冲开门的黎斐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将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包里是闻初精心准备的教案，边角被他压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眼前的房子，北欧风格的别墅在细节处透着精致，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线条利落，色彩却偏柔和，和整体的冷调装修形成奇妙的平衡。
“好，快进来吧，外面冷。”黎斐引着他往里走，脚下的拖鞋是柔软的棉麻质地，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叶池在楼上书房，怎么喊也不下来。这孩子，性子就是这么闷。”
她说话时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语气里却听不出责备，反倒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闻初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扫过客厅的陈设——L型的浅灰色沙发上搭着一条羊绒毯，茶几上放着一套骨瓷茶具，旁边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向日葵，花瓣舒展，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拢了进来。
“高三压力大，性子沉一点也是正常的。”闻初轻声回应。
“说是这么说，”黎斐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闻初倒茶，“但他这半年来……怎么说呢，像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学校的老师说他上课倒是认真，可成绩下降得厉害，问他什么也只是点点头摇摇头。只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我们做父母的，看着着急啊。”
她的语气里染上几分真切的忧虑，连带着把闻初也带进了高考的焦虑里。
他点点头，正想说些什么，二楼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一个身形颀长，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的少年就站在楼梯口。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五官轮廓分明，却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闻初身上时，很是疏离，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小池，快下来。”黎斐的声音温和了些，朝他招了招手。
少年没说话，只是顺着楼梯慢慢走下来。
他步伐很轻，走到客厅中央时，停下了脚步，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闻初身上，既没开口，也没动，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看着。
“这是闻老师，以后就是你的家教了。”黎斐介绍道，又转向闻初，“闻初，这就是叶池，以后就辛苦你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闻初觉得拿钱办事，实在担不起“辛苦”二字。
他朝叶池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我是闻初。”
叶池盯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几秒，没动，也没说话。
空气里有片刻的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轻轻响着。
黎斐瞪了目中无人的叶池一眼，连忙打圆场道：“这孩子……就是不太爱说话，闻初你别介意。”
闻初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没减，“没关系，慢慢熟悉就好了。我们现在去书房看看？”
叶池还是没说话，只是转身朝楼梯走去，看样子，应该是同意了。
“那你们先去忙，我就不打扰了。”黎斐笑着说，“渴了饿了就跟我说，别客气。”
“好的，谢谢黎女士。”闻初点点头，拿起放在沙发旁的帆布包，跟在叶池身后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叶池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走了进去，特意给闻初留了门。
闻初跟进去，发现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
该怎么形容它的宽敞呢，闻初觉得比自己家都大。
房间的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让房间里显得有些阴凉。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一摞摞的书本，旁边是一把黑色的人体工学椅。
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从文学名著到科普读物，还有不少专业的竞赛书籍。
叶池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桌角的练习册里抽出一支笔，低头翻开面前的数学卷子，好像已经完全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人。
闻初也不在意，他走到书桌旁，将帆布包放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站在叶池的旁边看着他写。
叶池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卷子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回头，也没抬头，只是那支笔悬在半空，再没往下落。
闻初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卷上。
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很显眼，像是一块没被填满的伤口。
闻初有点近视，站着只能看清图，文字是模糊的，他凑近了些才看清题目。
那是道解析几何，不算偏门，但计算量不小，步骤稍错一点就会偏离方向。
“这里。”闻初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纸面，“设点的时候，用参数方程会比一般式简单些。”
叶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太近了，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闻初以为他没听懂，也没再说话，只是弯腰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他写得很快，步骤却条理分明，参数方程的设定、代入的过程、化简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写完，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叶池手边。
叶池的视线终于从自己的卷子上移开，落在笔记本上。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缓拿起自己的笔。
令闻初意外的是，少年依旧没按自己给的思路来，反而继续用原来的方法往下算。
闻初就看着他算。
算到第三步，叶池的笔又停了，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卡住了。
“这里漏了个负号。”闻初依旧是那副平和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直线方程代入的时候，符号错了，后面的结果自然对不上。”
叶池的笔“啪”地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蓦地抬眼看向闻初，眼里是被戳破的恼怒，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你管我？”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还有点别扭。
闻初挑了挑眉，“我是你的家教，你妈妈给了钱的，我不管你管谁？”
他顿了顿，指了指卷子上的错误，“再算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