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身上起疹子,母亲不买药膏,
她去田埂上割艾草。
艾草长在苞谷地边和水沟旁,
一丛一丛,半人高,
叶子背面是灰白色的,
像落了一层霜。
母亲专挑端午前后的艾,
说这时候的艾草阳气最重,
能驱邪,能祛毒,能止痒。
她割一大捆背回来,
叶子上的绒毛沾了她一身,
远看像披了一件灰绿色的纱。
回来后她把艾草编成绳,
不是搓,是编,像编辫子,
三股艾草在手里翻飞,
拧成拇指粗的绳,
然后盘成一盘一盘的,
挂在屋檐下阴干。
她说,这艾绳是药,
也是蚊香,还是澡药,
一根绳子能管一个夏天。
晚上洗澡,母亲取一段艾绳,
放进大铁锅里煮。
水开了,艾草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先是苦,后来是香,
一种混着泥土和草的辛香,
不浓不淡,刚好能钻进鼻子里,
钻进肺里,钻进骨头的缝里。
她把煮好的艾水倒进大木盆,
兑上凉水,用手试了试温,
说:进去。
我坐进木盆里,艾水没过肚脐,
水是黄褐色的,上面漂着艾叶碎末,
粘在皮肤上,痒痒的。
母亲蹲在旁边,用艾绳给我擦背,
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绳子粗粝,擦在背上像砂纸打磨,
可我忍着不吭声,因为我知道
擦完了疹子就不痒了。
果然,艾水泡过的地方,
红色慢慢褪去,疙瘩慢慢平复,
皮肤上留下一股艾草的清香,
能管一整天。
有一年夏天,我全身起满痱子,
密密麻麻,脖子、后背、胳膊弯,
痒得整夜睡不着,
抓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沾在凉席上,干了变成褐色的小点。
母亲把艾绳编得更粗些,
煮更浓的艾水,一遍一遍给我洗。
洗了三天,痱子全消了。
她说:艾草是土地给的药,
不要钱,只要弯腰去割。
那一刻我觉得母亲像个巫医,
不,不是巫医——
她比巫医更厉害,
她懂土地的语言,
她知道哪棵草能治什么病,
她能用手掌和草绳把病痛从皮肤上赶走。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宿舍里有蚊子,
同学点蚊香,黑乎乎的盘香,
烟雾呛人,熏得眼睛疼。
我说,我老家用艾草驱蚊,
编成绳,挂在门口,点上火,
烟是香的,蚊子怕那个。
同学说:那多麻烦,蚊香多省事。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
蚊香驱的是蚊子,艾绳驱的不止是蚊子,
还有湿气,还有邪气,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母亲信了一辈子的东西。
有一年夏天,北方干燥,
我身上又起了疹子。
去校医院开了一管药膏,
抹上去凉凉的,疹子慢慢消了,
可总觉得没艾水泡得舒服,
没艾绳擦得彻底,
没那股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的草香。
我在网上搜“艾草”,
可以买到晒干的艾叶,
真空包装,干净卫生,
邮购了一包,在宿舍里煮水泡澡。
室友说我疯了,在厕所里煮中药。
我笑了笑,没解释。
可我煮出来的艾水,
没有田埂上的露水味,
没有母亲割艾草时沾在身上的绒毛,
没有她蹲在木盆边用艾绳给我擦背的手。
今年夏天,我回老家,
看见老屋檐下还挂着几盘艾绳,
已经干透了,灰白色,
像老人的头发。
我问母亲:还用吗?
她说:你用就用,我不用了,
现在都买花露水。
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
晚上我还是取了一段艾绳,
煮水洗了个澡。
坐在木盆里,艾水没过肚脐,
热气蒸着脸,我闭眼,
母亲好像还蹲在旁边,
用粗粝的艾绳给我擦背,
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我没睁眼,怕一睁眼,
她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