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肚子,母亲不找药。
家里也没有药。
她转身去灶房,跪在灶口前,
伸手探进灶膛深处,
那里有烧了十几年的老土,
被柴火煅得通红,又冷却,
再烧红,再冷却,
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
她掰下一块,吹去浮灰,
那块土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坐在门槛上,用刀背敲,
敲成粉末,比面粉还细。
我在旁边蹲着看,肚子一阵阵绞痛。
她舀一勺土粉,冲进温水,
筷子搅匀,端给我:
喝了。
水是浑黄的,带着焦苦味,
像雨后的泥汤。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土粉沉在碗底,
最后一口全是渣,
嚼起来沙沙响,像在吃石头。
喝完母亲让我躺着,手掌在我肚子上
一圈一圈揉,顺时针,
一边揉一边念:
灶神爷,灶神爷,娃娃肚子不疼了。
她的手掌粗糙,温热,
揉着揉着我就睡着了。
醒来肚子真不疼了。
母亲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
明明暗暗。我问她:
灶心土是什么药?
她说不是药,是土。
灶王爷坐了几十年的土,沾了仙气。
说这话时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窜起来,照亮她嘴角的一点笑。
后来我学化学,知道那是活性炭原理。
多年高温煅烧的黏土,变成多孔结构,
能吸附肠道里的毒素和细菌。
科学解释清清楚楚,可我还是更信母亲说的:
那是灶王爷坐过的土,沾了仙气。
因为科学解释不了,
她揉我肚子时手为什么那么暖,
暖到能穿过肚皮,暖到肠子里。
这些年我在县城,
拉肚子吃药片,白白的圆圆的,
一口水就吞下去,方便。
可药片没有焦苦味,
没有沙沙的渣在牙缝里磨,
没有母亲的手掌在肚子上画圈。
喝完药躺在床上,肚子慢慢不疼了,
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灶膛的火光,少了灶王爷的仙气,
少了一个跪在灶口前掰土的身影。
去年回家,老灶拆了,
换成煤气灶,白色瓷砖贴得锃亮。
我问母亲:还有灶心土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
哪里还有灶,哪里还有土。
她转身去厨房做饭,
煤气灶啪的一声点着,蓝火苗舔着锅底。
我站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墙角还有烟熏的黑印,
伸手摸了摸,摸一手灰。
凑到鼻子前闻——
焦苦味还在,十几年了还没散。
那是灶心土最后剩下的东西:
一点灰,一点味道,
像母亲跪在灶口前的影子,
慢慢落在地上,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