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一年最热的时候。
父亲说,这时候进苞谷地,
不是干活,是蒸桑拿。
他没洗过桑拿,只听人说过,
说那玩意儿待久了头晕,
和苞谷地里一个样。
可大暑正是锄二遍草的时候。
草比苞谷长得快,
头遍刚锄完,二遍又蹿起来了,
不锄不行,草抢肥,
苞谷就长不饱米。
父亲挑了一天中最凉快的时辰出门——
凌晨五点。
我跟在后面,还没睡醒,
露水打湿裤腿,凉丝丝的,
觉得他说蒸笼是吓唬人。
进到苞谷地里才知道厉害。
苞谷秆蹿得比人高,
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叶子宽大,互相搭着,
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人在里面像被装进一个绿色的闷罐,
头顶是叶子,左右是叶子,
脚下是湿热的泥土,
四面八方都在往外冒热气。
我跟着父亲的背影,
看他用锄头在垄间松土除草,
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每锄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汗水从他后脑勺顺着脖子往下淌,
在脊背上冲出几条白印子,
那是汗把土冲掉了,
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
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一根一根,像苞谷秆上的节。
太阳升起来后,地里更热了。
苞谷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
蹭到脸上拉出一道道红印,
汗水一腌,火辣辣地疼。
我开始头晕,眼前冒金星,
耳朵里嗡嗡响,
像有一万只知了在脑子里叫。
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出去透透气。
我钻出苞谷地,坐在田埂上,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反而觉得凉快。
原来地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
那些苞谷叶子像无数张绿色的大嘴,
把热气一口一口喷出来,
人也蒸,地也蒸,
蒸出一锅看不见的暑气。
中午母亲送饭来,也是煮洋芋。
父亲从地里钻出来,脸涨得通红,
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他接过洋芋,手抖得厉害,
剥皮都剥不利索。
母亲说:下午别干了,等凉快点。
他摇头:草不等人。
吃完又钻进地里,
我跟着钻进去,
看见他的背影在苞谷垄间慢慢移动,
像一头老牛在绿色的沼泽里跋涉。
最难受的是下午两三点钟。
太阳最毒,地里最闷,
苞谷叶子晒卷了,人也晒蔫了。
我听见父亲在前面大口大口喘气,
像拉风箱,呼——哧——呼——哧——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每一声都像把肺里的热气
一点一点往外挤。
我实在撑不住了,蹲在地上干呕,
呕出来的全是酸水。
父亲折回来,把我拉出地头,
按坐在田埂上,
从桶里舀了一瓢凉水浇在我头上。
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脖子里,
凉意从头皮渗进去,
终于能喘过气来。
他蹲在我旁边,脸上全是泥道子,
嘴唇干得起皮,说:
你在这歇着,剩下的我弄完。
说完又钻进地里。
傍晚收工时,父亲从地里钻出来,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坐在田埂上不说话,
只是大口大口喝凉水,
喝完一瓢又一瓢,
直到把桶里的水都喝光。
然后他站起来,肩上扛着锄头,
锄头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锄过的苞谷地,说:
行了,今年草都锄干净了。
那口气和往年一样,
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也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在蒸笼里蒸了一整天,
把几亩地的草都锄完了。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那里夏天也热,
但热法不一样。
北方的热是干热,太阳烤着,
晒得皮肤疼,可只要站到树荫下就凉快。
宿舍里有风扇,教室里有空调,
最热的时候去图书馆蹭冷气,
趴在桌上睡一觉,
醒来胳膊上全是凉凉的桌面印子。
我有时想,父亲一辈子
没过过有空调的夏天。
他只知道蒸笼一样的苞谷地,
只知道闷罐一样的绿叶子,
只知道用身体去和暑气硬抗,
抗了一辈子,
抗到再也钻不进那片绿色为止。
今年大暑,我在县城办公室,
空调开得太足,吹得肩膀疼。
我关了空调,拉开窗户,
热浪立刻涌进来,
带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的焦味。
我站在窗前,闭眼,
试着在尾气里闻出苞谷叶子的青腥,
闻出湿土的霉甜,
闻出父亲脊背上汗和土混成的泥味。
什么也闻不到。
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转,
和那年苞谷地里一万只知了
在我脑子里继续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