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一到，屋里待不住人了。
晚饭后全村都搬到院坝里，
竹椅、板凳、草席、凉床，
横七竖八摆了一地，
像在露天里搭了个大通铺。
父亲有一把蒲扇，蒲葵叶做的，
扇面裂了好几道缝，
扇柄被手汗浸成深褐色，
像涂了一层桐油。
他躺在凉床上，
蒲扇一下一下摇着，
不快不慢，刚好够赶走蚊子，
刚好够送来一丝凉风，
刚好够让头顶的星子
在扇动之间一闪一闪，
像被扇得忽明忽暗。
我躺在他旁边的草席上，
仰面朝天，看银河从东边山头
一直淌到西边苞谷地。
威宁的星空比别处都低，
低到你觉得一伸手就能摘一颗，
低到你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怕把星子吹走。
父亲用蒲扇指着头顶最亮的那颗说：
那是北斗星，迷路了就找它。
又指着西边几颗说：
那是昴星，昴星出来了要下雨。
他连小学都没念完，
可天上的星星他叫得出大半名字，
不是书上看的，是他爹教的，
他爹是他爹的爹教的，
一代一代，口口相传，
像蒲扇摇出来的风，
一直没断过。
隔壁院坝里有人在讲古。
讲的是吴三桂带兵过威宁，
讲的是当年闹土匪，
躲在苞谷地里不敢出声。
声音时高时低，随风飘过来，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父亲一边摇蒲扇一边听，
听到要紧处，蒲扇就停一下，
扇面悬在半空中，
等那一句讲完，再接着摇。
母亲和几个婶子在另一头纳鞋底，
针在头发里蹭一下，
穿过鞋底，扯出长长的麻线，
麻线摩擦布面的声音
和蒲扇摇动的声音搅在一起，
像一首没有词的催眠曲。
我最喜欢听的还是父亲的蒲扇。
它摇了一夜，也唱了一夜，
扇面裂开的地方呼啦呼啦响，
扇骨摩擦扇柄吱呀吱呀叫，
每一阵风里都带着蒲葵的清香，
混着旱烟的辛辣，
像把整个夏天都扇成了可以闻的味道。
有时候父亲摇着摇着睡着了，
蒲扇就停了，蚊子立刻围上来，
嗡嗡嗡地催他再摇。
他迷迷糊糊又摇起来，
节奏比醒时慢半拍，
一扇一扇，像在给梦打拍子。
夜深了，讲古的声音停了，
纳鞋底的婶子们也散了，
孩子们横七竖八睡在草席上，
母亲把我们一个个拍醒，
说回屋睡，外面露水重。
我迷迷瞪瞪爬起来，
看见父亲还在凉床上，
蒲扇还握在手里，
扇面贴着他的胸口，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像那只手还在扇着，
只是慢了些，更慢了些。
后来去了县城读书，
夏天的夜晚，
宿舍里只有电扇的嗡嗡声，
铁叶子转得飞快，
可扇出来的风是热的，
夹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我躺在铁架床上铺，
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没有蒲扇的声音。
我想起父亲那把破蒲扇，
想起它呼啦呼啦的扇风声，
想起它吱呀吱呀的扇骨声，
想起那些被它扇得忽明忽暗的星子，
和那个在凉床上摇扇子的男人。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想家，
不是想房子，不是想饭菜，
是想一把蒲扇摇出来的风，
和那片被蒲扇扇低了头的星空。
今年小暑，我在县城出租屋，
空调坏了，热得睡不着。
我翻出一本旧杂志折成扇子，
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扇，
扇出来的风又硬又冲，
像在用纸打自己的脸。
我忽然想起那把蒲扇，
它还在不在老屋里？
父亲现在还摇不摇蒲扇？
他是不是和我一样，
躺在某张床上，手里空空的，
还在一下一下摇着
已经不存在的扇子？
第二天给父亲打电话，
我问：家里那把蒲扇还在吗？
他说：早烂了，现在用电扇。
又说：电扇好，风大。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我知道，电扇的风再大，
也扇不动那些星子，
也扇不出一股蒲葵的清香，
也扇不出那些讲古的夜晚，
和那个摇着扇子睡着的父亲，
胸口贴着的蒲扇面，
还在一下一下地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