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头最长的日子。
父亲说,今天的太阳是借来的,
得还。
凌晨五点,天已经亮透。
父亲扛着锄头出门,
说要去北坡给苞谷锄最后一遍草。
母亲追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洋芋,
说:中午不回来吃了?
他说:路远,来回耽误工夫。
说完就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像一个人和另一个自己并肩而行。
夏至这一天,太阳像被钉在天上。
从东边升起来就赖着不走,
慢吞吞地爬,一度一度地挪,
每挪一度都像在等什么。
苞谷叶子晒得卷成筒,
洋芋秧子趴在地上装死,
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长舌头,
呼哧呼哧喘,不肯动一步。
只有父亲一直在北坡上锄草,
弯着腰,从这头锄到那头,
从那头锄到这头,
锄头起落,草根断裂的声音
在烈日下响了一整天。
中午我去送水。
翻过一道梁,远远看见北坡上
一个黑点在移动,
那么大的山坡,那么小的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父亲光着脊梁,
脊背晒成了酱紫色,
汗珠从脊梁沟滚下来,
在裤腰处汇成一条湿线。
他看见我,直起腰,
脸上全是汗和土,只有眼白是干净的,
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喘了口气说:你回去,太晒了。
然后弯腰继续锄草。
我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
觉得他锄的不是草,
是在和太阳争时间,
看谁先把这一天熬完。
太阳终于开始往下走时,
已经快到晚上八点。
威宁夏至的黄昏长得不像话,
太阳落到山背后了,
天还亮着,
先是金黄,再是橘红,
再是一层一层的灰蓝,
像谁在天上泼了颜料,
慢慢洇开,洇开,
洇到最后一个色块也不肯消失,
就那么挂在天边,
像太阳临走时留下的欠条。
父亲扛着锄头从北坡走回来时,
天终于黑透了。
他坐在院坝里泡脚,
脚底板泡得发白起皱,
像在水里泡了一整天,
其实是汗泡的。
他闭着眼,什么话也不说,
泡了好久才开口:
今天够本了。
我不懂什么叫够本,
后来才想明白——
他说的是天光。
夏至这一天,天亮得早,黑得晚,
他多干了好几个小时的活,
没亏。
那晚母亲做了手擀面,
面里卧了个荷包蛋。
父亲埋头吃面,
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
明天开始,天就短了。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像在说一个老朋友的坏话。
母亲说:短了就短了,
你还能让太阳听你的?
父亲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第一次在那里过夏至。
北方的夏至,天亮得更早,
黑得更晚,
十点钟天还亮着。
同学们在操场上看晚霞,
我一个人站在宿舍阳台上,
看着迟迟不肯落下去的太阳,
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借来的”。
他说太阳是借来的,得还。
夏至借了最长的白天,
就要用最短的夜晚来还。
冬至借了最长的夜晚,
就要用最短的白天来还。
太阳也欠债,也得还。
可他欠自己的那些年里
那些夏天冬天春天秋天,
那些早出晚归、日晒雨淋、
弯腰驼背、腰酸背疼,
谁来还?
去年夏至,我特意请了一天假回去。
父亲已经不太下地了,
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棍。
那天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我从县城给他买了副墨镜,
他戴上照镜子,笑了,说:
像瞎子算命的。
然后戴了一整天,到天黑才摘。
太阳落山时,他拄着棍子站起来,
走到院坝边看天,
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
他转身进屋时说:
今年夏至没够本。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又像在和太阳商量:
明年能不能再多借一点。
今年夏至,我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
颈椎嘎嘣响了一声,
像在告诉我它还记得那些年
在北坡上扛锄头的日子。
我走到窗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
忽然举起右手,对着自己
说了一声:收工。
那口气和父亲一模一样,
只是我的锄头是键盘,
我的北坡是这间九平米的出租屋,
我的草是这些永远锄不完的公文。
但我知道,太阳借给我的每一天,
都在被我用另一种方式
一分一秒地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