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忙种。
父亲说,这个节气名字就告诉你——
忙,种。
两个字都读去声,干脆利落,
像镰刀落下,像锄头入土,
容不得半点拖沓。
黔西北的芒种,不是收麦子,
是给苞谷追肥、给洋芋壅土。
可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是抢——
抢在雨前把肥追下去,
抢在草籽成熟前把草锄净,
抢在太阳落山前把最后一行壅完。
父亲说,芒种这十天,
比平时一个月还长,
也一个月还短。
长了,是活路太多,干不完;
短了,是天光不够,一眨眼就黑。
那十天,全家人像被上了发条。
母亲鸡叫头遍就起来煮猪食,
大铁锅里剁碎洋芋藤,
混上苞谷面,咕嘟咕嘟煮到天亮,
猪等着吃,人等着吃。
父亲天不亮挑一担水回来,
然后蹲在院坝里磨锄头,
磨完一把又一把,
三把锄头都磨得雪亮,
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像出征前的兵器。
我负责给苞谷追肥。
肥料是尿素,白色的小颗粒,
装在搪瓷盆里,
一手端盆,一手抓肥,
在每株苞谷根旁撒一小撮,
然后用脚踢土盖上,
怕被雨水冲走。
尿素有股刺鼻的氨味,
呛得人睁不开眼,
手被汗水浸湿后再抓肥,
掌心火烧火燎地疼。
父亲说,这是化肥在咬人,
咬完就好了。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蹭,
接着抓,接着撒,
一株一株,一行一行,
苞谷地那么长,像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太阳爬到头顶时,我直起腰,
眼前一阵发黑,
汗从额头流下来,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我看见母亲在地那头壅洋芋,
她弯腰的弧度和父亲一模一样,
只是更瘦些,更轻些,
像会被风吹走。
可她没有走,
一锄一锄地壅土,
把松土培到洋芋根旁,
让洋芋有地方膨胀。
弟弟还小,蹲在地头抓蚂蚱,
抓到了就举起来喊:看!看!
没人理他,
他把蚂蚱放进口袋里,
继续抓下一只。
午后最难熬。
太阳毒辣,地里没有一丝风,
苞谷叶子晒卷了,
人的嘴唇也晒卷了,
起了白皮,用舌头舔舔,
咸咸的,是汗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父亲挑来一担凉水,
桶里飘着几片薄荷叶子。
我们轮流舀着喝,
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滴在干土上,转眼就干了。
父亲喝完水,
往脸上撩了一把,说:走。
放下水桶又进了地。
那个背影让我想起语文书里的老黄牛,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
脊背隆起,肩膀前倾,
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在把地踩得更紧些、更平些。
傍晚收工时,天边烧起火烧云,
把苞谷地染成金红色。
父亲站在地头看天,
说:明天是个好天。
他脸上全是土和汗结的泥,
一笑,泥就裂开细缝,
像干涸的河床。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
他比芒种前老了许多,
两鬓白了一片,
不是那种一根一根的白,
是一片一片的,
像霜打过苞谷地。
芒种最后一天,活路赶完了。
父亲坐在门槛上泡脚,
脚底板全是水泡,
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最后结成一层厚茧。
他用针挑破一个新泡,
挤出里面的水,
然后满意地说:今年的肥都追上了。
那口气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将军,
虽然战场只是一面山坡,
战利品只是几袋尿素和满坡青苗,
可他说这话时眼睛在发光,
和傍晚的火烧云一样亮。
后来我读到海子的诗: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想起芒种的父亲,
他从不关心明天,
他只关心今天,
今天的肥追了没有,
今天的草锄了没有,
今天的天会不会下雨。
他的诗不在纸上,
在那面山坡上,一行苞谷一行洋芋,
整整齐齐,压着韵。
今年芒种,我在县城加班赶材料,
对着电脑坐了十个小时,
颈椎疼得像要断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水泥地上蒸腾的热浪,
忽然想起那些在苞谷地里弯腰的日子。
我以为考出去就能逃掉芒种,
逃掉抢种抢收的苦,
可现在才明白,
我只是换了一块地,
换了一种抢法——
抢时间,抢业绩,抢着在死前
把这首诗写完。
而父亲还在地头站着,
手里端着水桶,
问我要不要回去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