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小满,麦穗渐满。
可威宁不种麦子,种苞谷。
父亲说,苞谷也有小满,
是灌浆的时候,
籽粒刚刚鼓起来,
掐一下,冒白浆,
像母亲的奶。
小满前后,父亲天天往苞谷地里跑。
他钻进地头,剥开一穗苞谷的皮,
用指甲掐一粒,
看冒出来的浆是清是浊。
清了,还欠几天;
浊了,就快了。
他把掐过的苞谷皮合上,
像给伤口贴上纱布,
说:再等几天。
那几天父亲格外沉默,
吃饭时端着碗看天,
睡觉前站在院坝里看天,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看天。
母亲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云。
小满这天的云彩决定后面的天气,
云薄了,怕旱;
云厚了,怕涝;
不薄不厚,刚好。
这是爷爷教的,
爷爷是爷爷的爷爷教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
像苞谷的根须在地下连成网。
我跟他去地里看过苞谷灌浆。
那是六月初,苞谷秆已经比人高了,
叶子宽大,在风中哗哗响,
像在交头接耳。
父亲在垄间走,两边苞谷叶子
刮过他的肩膀和脸,
他也不躲,
就那么直直走过去,
像一艘船划过水面。
我在后面跟着,叶子刮到脸上
火辣辣地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侧着走。
我侧过身,叶子就只刮衣服了,
不疼了。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
剥开一穗苞谷看,
看完又合上,
动作轻得像在翻一本经书。
那些灌浆的苞谷粒在皮里排列整齐,
像一串乳白色的珠子,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
照在苞谷粒上,
它们便微微发亮,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偷偷掐了一粒放进嘴里嚼,
有股青腥的甜,还有淀粉的生涩,
父亲看见了,说:急什么,还没熟。
灌浆时节最怕冰雹。
威宁的夏天,冰雹说来就来,
有时大白天忽然黑云压顶,
接着就是噼里啪啦,
指头大的冰雹砸下来,
苞谷叶子被打穿了洞,
秆被打折了腰,
一季的辛苦几分钟就毁了。
小满那几天,父亲每晚都在地里守,
带着手电和铜锣,
看见云头不对就敲锣,
说能把冰雹震散。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只记得有一晚真下了雹子,
父亲站在地头拼命敲锣,
当——当——当——
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和冰雹砸地的噼啪声搅在一起。
后来雹子停了,他浑身湿透,
嗓子哑得说不成话,
举着锣的手还在抖。
那年的苞谷收成还行,
只被打坏了边上的几行。
他说:锣有用。
我考上大学那年,
正好是小满后几天。
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地里转了一圈,
回来时通知书角上沾了苞谷花粉,
黄黄的,像一小片金箔。
他什么也没说,把通知书递给我,
转身去井边打水洗脸。
我看着他弯腰压水的背影,
忽然想起他蹲在地头看苞谷灌浆的样子,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
一样的等待。
他等了二十年,
等我从小满长到饱满,
等我从绿转黄,
等我一粒一粒硬实起来。
现在他等到该收获的时候了,
可他只是沉默地打水,洗脸,
像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那里的苞谷和威宁不一样,
是大片的、机械播种的,
长得齐齐整整,
穗子比威宁的大一倍,
可我怎么看都觉得
那些苞谷粒里没有父亲掐过的指印,
没有他蹲在地头守夜的锣声,
没有他剥开又合上的那层绿皮。
今年小满,我在县城加班,
窗外下着小雨。
我忽然想起父亲,给他打电话,
问:今年苞谷灌浆没?
他说:早不种了,地都退了。
又说:你问这干啥。
声音有点哑,
像那年敲完锣后跟我说话时的嗓子。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挂了电话,我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包苞谷粒,
是去年回家时在地头捡的,
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子,
掐一下什么也冒不出来。
我把它们倒在办公桌上,
一颗一颗排成一行,
像在数父亲那些年
在地头剥开又合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