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小满
书名:一个不合时宜者的诗稿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1320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小满小满,麦穗渐满。

可威宁不种麦子,种苞谷。

父亲说,苞谷也有小满,

是灌浆的时候,

籽粒刚刚鼓起来,

掐一下,冒白浆,

像母亲的奶。


小满前后,父亲天天往苞谷地里跑。

他钻进地头,剥开一穗苞谷的皮,

用指甲掐一粒,

看冒出来的浆是清是浊。

清了,还欠几天;

浊了,就快了。

他把掐过的苞谷皮合上,

像给伤口贴上纱布,

说:再等几天。


那几天父亲格外沉默,

吃饭时端着碗看天,

睡觉前站在院坝里看天,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看天。

母亲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云。

小满这天的云彩决定后面的天气,

云薄了,怕旱;

云厚了,怕涝;

不薄不厚,刚好。

这是爷爷教的,

爷爷是爷爷的爷爷教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

像苞谷的根须在地下连成网。


我跟他去地里看过苞谷灌浆。

那是六月初,苞谷秆已经比人高了,

叶子宽大,在风中哗哗响,

像在交头接耳。

父亲在垄间走,两边苞谷叶子

刮过他的肩膀和脸,

他也不躲,

就那么直直走过去,

像一艘船划过水面。

我在后面跟着,叶子刮到脸上

火辣辣地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侧着走。

我侧过身,叶子就只刮衣服了,

不疼了。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

剥开一穗苞谷看,

看完又合上,

动作轻得像在翻一本经书。

那些灌浆的苞谷粒在皮里排列整齐,

像一串乳白色的珠子,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

照在苞谷粒上,

它们便微微发亮,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偷偷掐了一粒放进嘴里嚼,

有股青腥的甜,还有淀粉的生涩,

父亲看见了,说:急什么,还没熟。


灌浆时节最怕冰雹。

威宁的夏天,冰雹说来就来,

有时大白天忽然黑云压顶,

接着就是噼里啪啦,

指头大的冰雹砸下来,

苞谷叶子被打穿了洞,

秆被打折了腰,

一季的辛苦几分钟就毁了。

小满那几天,父亲每晚都在地里守,

带着手电和铜锣,

看见云头不对就敲锣,

说能把冰雹震散。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只记得有一晚真下了雹子,

父亲站在地头拼命敲锣,

当——当——当——

声音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和冰雹砸地的噼啪声搅在一起。

后来雹子停了,他浑身湿透,

嗓子哑得说不成话,

举着锣的手还在抖。

那年的苞谷收成还行,

只被打坏了边上的几行。

他说:锣有用。


我考上大学那年,

正好是小满后几天。

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地里转了一圈,

回来时通知书角上沾了苞谷花粉,

黄黄的,像一小片金箔。

他什么也没说,把通知书递给我,

转身去井边打水洗脸。

我看着他弯腰压水的背影,

忽然想起他蹲在地头看苞谷灌浆的样子,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

一样的等待。

他等了二十年,

等我从小满长到饱满,

等我从绿转黄,

等我一粒一粒硬实起来。

现在他等到该收获的时候了,

可他只是沉默地打水,洗脸,

像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那里的苞谷和威宁不一样,

是大片的、机械播种的,

长得齐齐整整,

穗子比威宁的大一倍,

可我怎么看都觉得

那些苞谷粒里没有父亲掐过的指印,

没有他蹲在地头守夜的锣声,

没有他剥开又合上的那层绿皮。


今年小满,我在县城加班,

窗外下着小雨。

我忽然想起父亲,给他打电话,

问:今年苞谷灌浆没?

他说:早不种了,地都退了。

又说:你问这干啥。

声音有点哑,

像那年敲完锣后跟我说话时的嗓子。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挂了电话,我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包苞谷粒,

是去年回家时在地头捡的,

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子,

掐一下什么也冒不出来。

我把它们倒在办公桌上,

一颗一颗排成一行,

像在数父亲那些年

在地头剥开又合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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