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一到,蛙就疯了。
威宁的蛙不比别处,不是池塘里那种,
是田边水沟里、苞谷地头的,
个头小,嗓门大,一只叫起来,
满沟都跟着叫,
像有人在夜里敲千万面鼓。
父亲说,蛙是地里的闹钟,
叫醒苞谷,叫醒洋芋,
叫醒那些还赖在土里不想出来的苗。
可我觉得它们叫得太响了,
响到我从炕上坐起来,
揉着眼睛看窗外——
月亮亮汪汪地照着,
蛙声一浪一浪涌进来,
把整个屋子灌满,
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屋里流。
父亲翻身,嘟囔一句:
叫吧,叫够了就不叫了。
又睡过去,鼾声和蛙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母亲也醒着,但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一声,
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躺在黑暗里,
听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被无数张嘴含着,
吞进去,吐出来,
吞进去,再吐出来。
立夏的蛙声是有层次的。
近处的几只叫得最响,
嘎嘎嘎,像鸭子被掐住脖子。
稍远些的声音细一些,
咕咕咕,像水在喉咙里冒泡。
最远的那只在田埂尽头,
声音断断续续,
呱——呱——呱——
每一声之间隔很久,
像在考虑要不要接着叫。
它们此起彼伏,互不相让,
把黑夜吵成一锅粥。
后来我在语文课上学“蛙声十里”,
老师说,那是夸张,是诗人的想象。
我在底下没吭声,
心里想:不是夸张,
蛙声真的能传十里,
我听过,我在炕上听的,
那声音从水沟出发,
翻过院墙,穿过窗纸,
一直灌进我耳朵里,
中间没有一处停顿。
立夏过后,蛙声慢慢稀了。
苞谷苗蹿起来,洋芋开了花,
农活越来越重,
父亲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再响的蛙也叫不醒他。
只有我还醒着,
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听蛙声一点点退潮,
退到很远的地方,
像那些蛙正一只只离开,
走去更深的夜里。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那里没有蛙声。
夏天的夜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和室友磨牙的咯吱声。
我躺在宿舍床上,
闭上眼,试着回忆蛙声的节奏,
嘎嘎嘎,咕咕咕,呱——呱——呱——
我一样一样模仿,模仿到天亮,
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月色从窗纸透进来的那种朦胧,
少了父亲翻身的床板声,
少了炕上被窝里那股
混着泥土和汗的暖意。
有一年暑假回村,
正赶上立夏。
那晚我特意睡在老屋,
等着蛙声响起来。
等到后半夜,只有零零星星几声,
呱——呱——呱——
像在问:还有人听吗?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等了好久,蛙声始终没有
像从前那样灌满屋子。
第二天问父亲,蛙呢?
他说:农药打多了,一年比一年少。
又说:你不在家这些年,
蛙叫给谁听?
今年立夏,我在县城出租屋,
窗外没有水沟,没有稻田,
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汽车。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打开手机,搜了一段蛙声录音,
按下播放键,
嘎嘎嘎,咕咕咕,呱——呱——呱——
那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干巴巴的,像标本,
不像我记忆里那样湿润、饱满、
带着泥土的腥味。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眼听着,
恍惚间看见父亲在炕上翻身,
看见母亲在黑暗里睁着眼,
看见那个被蛙声灌满的屋子,
还在老地方等着,
等着蛙声从水沟出发,
翻过院墙,穿过窗纸,
一直灌进一个孩子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