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张灯结彩。殿梁之间垂下十几盏新换的八角宫灯,每一盏都点着六根蜡烛,暖黄色的光从高处洒下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两侧的殿柱上裹了一层暗红色的绸布,绸面上绣着云纹和瑞兽,新扯的,边角还带着裁切后没来得及收的线头。满朝文武穿着正式的朝服,武将的甲胄换成了礼服制式,文官的朝冠换成了更高一阶的款式,所有人按品级分列两侧,站得笔直。
礼部尚书站在殿中央靠近龙椅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圣旨,卷面用黄绸裹着,封口处系了一根细金线。他站在那个位置已经站了快两刻钟了,腿有点酸,但不敢换姿势,只能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去。殿内的安静已经持续了很久,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方向——殿门。
殿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嘎声,门轴被重新上过油,但老木头合页的声响还是免不了。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先是一道斜长的亮带,然后亮带变宽,露出了站在门口的人影。
陈渡站在门槛外面。他没有穿龙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领口系得整齐,袖口收束利落,衣料是普通的细棉布,洗过几次之后边缘已经有些发软了。腰上系着一根深色的布带,没有玉饰。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拢在脑后,干净利落,但没有任何冠冕。他就这么走进来了,踩在铺了红毯的金砖地面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影刃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不是朝服,但比平时穿得整齐。他推着一门线膛炮,炮管擦得锃亮,铁灰色的表面能照出人影,炮尾的黄铜手柄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炮管被架在一只带轮子的木制底座上,轮子碾过红毯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持续的滚动声。整座大殿里的人同时看到了这一幕——新皇帝没有穿龙袍,推着一门炮走进了登基大典的现场。
礼部尚书手里的圣旨掉在了地面上。黄绸裹着的卷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的嘴还张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速度比脑子慢了一步:"陛、陛下,您怎么没穿龙袍?"
陈渡没有回答他。他推着那门炮从殿门口一直走到龙椅前面,在距离龙椅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然后把炮的底座转了一个方向,让炮管横着朝向殿门。他松开手,拍了拍炮管的外壁——掌心和铁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质感的轻响。他转过身来,面对满殿站着的人。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扩得很开,"大梁不靠刀剑治国。靠科技。"
他把手从炮管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两侧的队列。"龙袍?"他低头看了自己身上那件灰色便服一眼,"太麻烦了,穿着不舒服,影响我画图纸。"他侧身弯腰,从炮管旁边的底座上拿起一方白玉印章——玉玺,被他随手搁在那里的。他捏着玉玺的一角把它举起来,对着殿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玉玺?太轻了,压不住纸。"他把它放下,放在炮管上方一个平坦的金属面上。
殿里安静着。站在前排的几个武将互相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文官队列里有人微微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礼部尚书还保持着弯腰捡圣旨的姿势,圣旨在他手里攥着,卷面的黄绸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陈渡把一只手搭在炮管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铁面。"以后我上朝,就坐这门炮旁边。"他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谁有意见?"
满朝文武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的一个老将军带头跪了下去。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行伍出身的干脆,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他跪下去之后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洪亮:"陛下英明!"
后面的武将跟着跪了。然后是文官队列,从右翼最前方的丞相开始,一排接一排地往下跌。朝服下摆铺在红毯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持续的窸窣声,几百个人同时跪下去的时候,整座大殿的声场都变了一种密度。他们的声音在跪下去之后同时响起来,比老将军一个人的声音厚得多,也整齐得多——"陛下英明!科技兴国!"
声音在大殿里来回撞了两次才慢慢收住。陈渡站在龙椅前面,手还搭在炮管上。他听完那阵呼声之后把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然后松开手,转身朝殿门口走去。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站在了门槛内侧,没有跨出去。外面的光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明亮的边,衣料边缘的细小纤维在逆光里显出一种毛茸茸的质感。他站在那个位置,面朝殿外的天空。天空是蓝色的,高处有几片很薄的云,被风拉成细长的丝状,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向东南方向移动。阳光从云层的边缘漏下来,在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打出一片断续的亮斑。
他面朝那片天空站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话,但在空旷的殿门前,站在他身后几步位置的影刃正好能听清每一个字:"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他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下一阶段,我要搞蒸汽机。"
影刃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怀里抱着一把燧发枪,枪管横在臂弯里。他的目光落在陈渡的背影像上,表情依然是平时那种平直的、几乎没有波动的样子。但他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幅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刚好站在旁边看着几乎是不会被注意到的。那个弧度持续了不到一息就收回去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殿内的群臣还跪在红毯上,没有人抬头,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殿门口那句话。那些话的含义和"登基"这个词之间的关联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消化,但至少这些字本身已经被听到了。光从殿门外不断涌进来,把跪在红毯上的人影拉成一道一道长短不一的暗色线条,线条的端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殿门口那个逆光站着的人影。
陈渡转过身来。他走回殿内,经过那些跪着的人的时候靴子踩在红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回到龙椅旁边,没有坐上去,而是在那门线膛炮底座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从炮管下方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卷纸——图纸,卷得紧,边角有些卷翘。他展开图纸,把它铺在膝盖上,然后低着头看着纸面上的线条,用指腹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影刃还站在殿门口的位置,怀里抱着燧发枪。他看着陈渡坐下来开始看图纸,等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传到了每一个跪着的人耳朵里:"陛下万——"
他刚起了个头,后面的话被殿内其他人同时接了过去。几百个人的声音从红毯上升起来,把"岁"字拉成了一道长长的、持续了好几息的尾音:"吾皇万岁——万万岁——"
声音落下去之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渡坐在台阶上,图纸摊在膝盖上,手里的炭笔已经握住了。他低着头开始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画一条新的线。那条线从已有的结构边缘延伸出去,指向图纸边缘一片还没有被标注过的空白区域。他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笔的走向。
影刃抱着枪站在殿门口的光线里,没有再说话。他的位置刚好在光和影的交界处,半边肩膀被光照着,另半边在暗处。他站得很稳。
金銮殿内的蜡烛还在烧着,蜡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光从殿门外持续地涌进来,把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逐渐拉长。满朝文武还跪着,没有人起身。一张图纸被摊在一个人的膝盖上,图纸上画着一条刚刚延伸出去的线,线的末端通向图纸边缘之外没有画出来的位置。那位置现在还是空白的,但很快就会有人把它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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