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两旁，人头攒动。从城门洞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官道拐弯处，两侧挤满了百姓、商贩、看热闹的孩子和那些骑着驴从郊县赶来的远客。有人站在路边的石墩上，有人爬上了柳树，有人把自家店里的长凳搬出来垫在脚下。这两天京城里传得最快的一句话就是"七殿下打赢了，五十万西凉军被打散了"，传话的人越多，聚集到北门外的人也越多。天还没亮的时候路边已经站了人，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站人的地方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了三里外的官道拐弯处。
远处有尘土扬起来。从官道北面过来的方向，先是细薄的一层灰黄色浮尘，然后浮尘越来越厚，越来越宽。那些站在前排的人最先看见了尘土下面的东西——一面旗。深蓝色的旗面，上面绣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飞鸟图案，旗边镶着暗红色的滚边。旗杆在队伍前方被一个人握在手里，马背上的人穿着蓝色的军装，肩膀上有灰，但腰背挺直。
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七殿下回来了！"那一声像点燃了一串炮仗的头一根引信，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从官道两侧的人群中接连爆出来。有人往上扔彩带，有人把随身带的花瓣往空中抛，彩带和花瓣在半空中被风吹散了，落向官道中央的方向。队伍前方距离城门还有一里多路的时候，喊声已经汇成一片持续的声浪，混着马蹄踩在官道上的声响向城门方向推进。
陈渡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的甲胄上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硝烟痕迹，肩甲边缘的皮面被火星烫了几个小点，左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里面被火药灰染黑的衬衣边。他的腰背没有靠在马鞍上，坐得比出发时还直一些。马速不快，马蹄踩着官道上的细砂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身后的五千人沿着官道排成纵队，每一排的间距都差不多，脚步和马蹄的节奏同步着。
走到距离城门大约半里的时候，陈渡朝路边看了一眼。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小孩骑在墙头上朝他挥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陈渡在马上朝那个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像是回应一个熟人的招呼。墙头上的小孩把手里的花扔了出去，花太小了，被风吹了一下飘向了路边。
队伍继续向前。城门口的空地上，满朝文武已经列好了队，武将们穿着甲胄排在左侧，文官们穿着朝服排在右侧，队列比上朝时还整齐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城门口正中央那个站着的人身上。
皇帝站在城门正中的石阶最上面一级。他没有穿龙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领口系得规整，袖子收束利落，腰间没有玉带，只系了一根细布的束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拢在脑后，没有戴冠冕。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心里捧着一只红木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盖合得很严。他看着那支正在从官道上走过来的队伍，从第一个骑兵出现看到整支队伍都出现在视野里，目光一直没有移开。站在他身后的满朝文武中有人在小声交换眼色——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皇帝今天穿了一身便服来迎接凯旋的队伍，也没有人知道那只红木盒子里装着什么。
陈渡在城门前勒住了马。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动作利落，靴子踩在城门口的条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皇帝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单膝跪了下去。他单膝跪地的时候身上那件沾着硝烟灰的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肩甲上的灰被这个动作抖落了一些，落在他膝盖前方的地面上。
"父皇，"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儿臣回来了。西凉五十万大军已溃，主帅阵亡。残部已退回西域，短期内不会再南下。"
皇帝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皇帝背后照过来，把陈渡跪着的影子投在城门口的条石地面上，影子的头部刚好延伸到皇帝靴尖前方。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把那只红木盒子抬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的高度，然后慢慢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方玉玺。白玉底座，兽钮，印面约两寸见方，被一块黄绸布托着安放在盒内的凹槽里。日光落在玉面上，泛出温润的半透明光泽，印文朝上，笔画清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皇帝弯腰，把那只打开的盒子递到陈渡面前。"儿啊。"他说。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放下了某种重负之后才有的松弛，"爹不想干了。"
陈渡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皇帝的脸移到那只盒子里的玉玺上，又从玉玺移回皇帝的脸上。
"你来当皇帝吧。"皇帝说。他把盒子又往前递了半寸，"爹要去你的理工学院当个几何学教授。"
城门口的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站在皇帝身后的满朝文武集体陷入了某种短暂的静止状态，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朝笏歪了一下差点脱手，有人往前探了一步又缩回去了。那种静止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几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没有人说话，但那口气一起吸进去的声音在城门口的广场上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了几息的背景音。
陈渡跪在原地，没有接盒子。"父皇，"他说，"您才五十岁。"
皇帝拿着盒子的手没有收回来。"五十岁怎么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服气的、甚至带着点自豪的抬调，"五十岁就不能追求梦想了？"他低头看了陈渡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从小就想学数学，被你皇爷爷逼着当皇帝，憋屈了三十年。现在好了，"他把盒子再次往陈渡面前推了推，"你接班。我要去学几何。"
"可是父皇——"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您连勾股定理都是昨天才学会的……"
"所以更要学啊。"皇帝接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不止一遍了，"活到老学到老。你昨天教的，我昨天才学会。今天要学新内容了，你不回去教，谁来教？"
满朝文武终于从那种静止中恢复过来了。以丞相为首，文官和武将同时跪了下去，朝服和甲胄的布料摩擦声混在一起，几百个人跪在城门口的条石地面上。"请陛下三思！"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喊得早了半拍，有人跟得快了半拍，整体听起来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麦浪。但所有的声音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皇帝摆了摆手。他摆手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只盒子，盒子的边沿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朕已经三思了。"他说，声音在广场上弹了一下，"三七二十一，三思过了。"
陈渡跪在地上，嘴角的弧度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他看着皇帝，隔了一息才开口："……您这几何学得挺快。"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很清楚，从喉咙里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得意："那当然，你教的。"他再次把盒子向前递了递，这一次比之前更接近陈渡的双手能接到的位置。"来，接玺。"
陈渡看着那只盒子。盒子里的玉玺在白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印面上的笔画能看清每一道转折。他低头看了大约三息，然后把两只手伸出来，接过了那只红木盒子。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掌托住了盒底，指尖扣在盒子两侧的边沿上，动作很稳。
皇帝在他接过去之后把两只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他站在城门口的条石地面上，日光把那张年迈的脸照得比上朝时亮堂得多，嘴角的弧度从刚才的笑声中延留下来没有消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了出来，肩膀随着呼气向下松了一截，像是某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回到了原位。
"终于解脱了。"他说。然后他偏头看了陈渡一眼，目光落在陈渡手里那只盒子上，"理工学院在哪？我现在就去报到。"
满朝文武还跪在地上，没有人起身。但有几个武将开始笑了，先是憋着的、压在嗓子里的那种笑，然后是放出来的、短促的、被旁边的人影响的连锁反应。文官里也有人跟着笑了起来，虽然还有几个人脸上保持着那种"事情还没完"的表情。皇帝已经转身朝城门洞里走了，便服的袍摆在晨风里轻轻掀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渡，像是要确认玉玺还在对方手里，确认了之后又转回头去继续走了。
陈渡还跪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只红木盒子。晨光从城门口照进来，盒子表面被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低头看着盒子里的玉玺，又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走向城门洞的背影，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某个动作被延迟了之后终于完成了。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灰衣背影穿过城门洞，消失在城门洞另一侧的光线里，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盒子上。
城门口的风还在吹着，从北面来，带着田野和尘土的气味，混在城门洞两侧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欢呼声中向更南的方向移动。满朝文武正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条石地面之间发出成片的细碎声响，有人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有人弯腰捡起了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朝笏。几只花瓣被风从城门洞外面卷进来，其中一片落在了陈渡肩头，又随着下一阵风滑落在了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