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从后方传来的时候，大地正在同时承受两种震动——一种是二十多万骑兵冲锋时马蹄砸在地面上的持续低频震颤，另一种是一百门后装线膛炮齐射时炮膛内火药燃爆通过炮架传导到地面的短促冲击。两种震动叠加在一起，站在阵地上的人脚底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酥麻传上膝盖。
炮弹出膛的声音和落地爆炸的声音之间隔了几息。炮弹飞过火枪阵上方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持续下滑的呼啸声，像什么东西正在从高空高速坠落。呼啸声的末尾接上落地爆炸的闷响，暗红色的火团在骑兵阵列中绽开，每一颗炮弹落地的位置周围都会出现一小片暂时空白的区域，那些区域里的骑兵和战马被冲击波掀翻或者被弹片击中，形成一圈环形的塌陷。但空白的区域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骑兵填满了，暗色的潮水在被炮火撕开了几十个缺口之后仍然在继续向前移动。
陈渡站在高台上，一手按着令旗的旗杆，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镜筒里的画面在晃动——整个台面都在随着地面的震动而微微颤动。那些黑色潮水的边缘在镜筒里不断推进，前排距离火枪阵的最前沿已经不到两百步了。炮火撕开的缺口每出现一个就被填满一个，填满的速度比撕开的速度快，整片潮水虽然在缩小，但缩小的速度不够。
他放下望远镜，朝后方看了一眼。炮位还在射击，但炮管已经开始发烫了，装填的速度比刚开始时慢了一些。照这个速度，潮水的前沿会在炮兵打穿中段之前先到达火枪阵的前排。
"热气球。"陈渡朝高台侧面喊了一声，"升空。"
高台后方约五十步的阵地空地上，几个士兵松开了固定绳索的木桩。绳索从拴着的状态被解开之后，地面上那只巨大的、折叠好的热气球开始缓慢地膨胀——下方的燃烧装置被点燃了，火焰加热了球囊内部的空气，球囊从扁平的布堆先鼓起一个弧度，然后整个上部开始抬升，边缘从地面一寸一寸地离地。球囊上缝着暗红色的布条，从中心向外辐射分布，在晨光里像一只正在睁开的巨大眼球。
吊篮随着球囊的升力从地面提起。篮子里站着两个观测兵，每人都穿着加厚的皮坎肩，手边各放着一红一绿两面旗子。热气球升到大约五十米高度的时候开始缓慢地向北漂移，吊篮底部的系留绳被士兵们拽着，绷成一条斜线。两个观测兵扶着吊篮边缘站稳了，各自举起了一面旗子，红色的在左手，绿色的在右手。
陈渡在下面仰起头，等着旗语。
望远镜已经换到了观测兵手里。其中一个观测兵举起镜筒往北面看——西凉大军后方那片还在缓缓移动的暗色块中，有一处和其他部分不太一样。那里的营帐更大，周围聚集的人更多，一面比其他旗帜高出两倍的帅旗插在正中央，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头巨大的狼头。帅旗周围排列着几排整齐的护卫队，护卫队的方阵中间有一顶深色的帐幕，比普通营帐更厚、更密，帐顶两侧各插着一面小旗。
观测兵放下望远镜，举起了两面旗子。红旗下压，绿旗朝右偏了两次，然后停下。
陈渡在下面用肉眼辨认旗语——左偏三度，射程加两百米。他朝炮位方向转头，声音从喉咙里推出来："炮兵！左偏三度，射程加两百米！放！"
炮位上的炮手们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调整。瞄准具的微调旋钮被拧动，炮管在炮架上被移动了微小的角度，新的炮弹塞入炮膛，炮闩合拢，拉火绳被扯动。调整的时间比第一次齐射慢了大约三息，但那一百门炮在调整之后的同一瞬间再次发出了轰鸣。
炮弹从炮口飞出，这一次的弹道比之前更高了一截。炮弹越过火枪阵上方的时候发出的呼啸声比之前更尖锐，高度让声音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了一些。然后那些炮弹开始下落——抛物线的前段结束，后段开始压低，落点的位置从火枪阵前方两百步往前延伸，越过正在冲锋的骑兵阵列的上方，越过骑兵阵列和后方的中军阵地之间的间隔地带，落在了那片被护卫队包围的深色区域上。
第一颗炮弹落地的时候把护卫队前排掀翻了一片，但偏了大约十丈。第二颗落在深色帐幕侧面，把旁边的旗杆炸断了。第三颗和第四颗落在了帐幕正前方和正后方，间隔不到一丈。第五颗落在了帐幕正上方——炮弹贯穿了帐顶的厚布，砸进帐幕内部，然后在里面炸开了。
帐幕的顶部被从内部掀开，整片深色的布面从中心向上鼓起、撕裂、四散飞溅，露出里面被炸散的人和物。桌椅被掀到半空翻着跟头往下落，铜制的器物砸在地面上发出断续的、暗沉的响声，几只盛着地图的竹筒被抛到了十几丈外。一个人影从炸开的帐幕中飞了出来——和那些桌椅、铜器、竹筒混在一起翻了一个半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他身上披着暗色的大氅，腰间挂着一柄弯刀，靴子是皮质的，靴底有泥。他面朝下趴着，大氅盖住了半截身体，一只手伸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
帅旗被第四颗炮弹的冲击波及了。旗杆从根部折断，上半截缓缓地往侧面倾斜，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像一棵被锯断了根的树，终于在一息之后完全倒了下来。旗面在落地的时候铺展开来，那头金线绣的狼头贴在灰尘里，银白色的牙纹上沾了一层泥土。
西凉阵地上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期。旗杆落地的声音不大，和炮声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但看见旗杆倒下的人同时停住了动作。那些正在冲锋的骑兵在移动中看见后方帅旗消失的时候，冲锋的速度开始减慢。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最先停下来了，他们勒住缰绳，在距离火枪阵前排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停住，回头看向自己的后方。后续的骑兵在撞上前排停下的位置之前也停下来，一个接一个，冲锋的势头像一层一层被往回推的浪，从最前沿开始往后退。
然后有人扔了刀。那声音本来不该被听见的——战场上那么多人，一把弯刀落地的声音应该淹没在一切其他的声音里。但那只握着刀的手松开之后，刀刃磕在地上的那一响像是某种被传递的信号，在沉默蔓延开来的阵地上显得突兀而清楚。一个人扔了，两个人扔了，然后是整片前排的人都把弯刀扔在了地上。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掉转马头开始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住了不知道该去哪里。整片战场在这之后变成了一锅被彻底搅散的粥——溃兵往各个方向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往侧翼跑，有人跑了几步被自己的马绊倒，有人跪在混战中被后来的人踩过去。那些还在马背上的人多数在往来的方向跑，但来的方向已经被溃退的人流堵住了，他们绕开，绕到更远的侧面继续跑。
陈渡放下望远镜。他把令旗从高台的缝隙里抽出来，折好夹在腋下。他看着那片正在从完整的黑色潮水变成分散溃流的暗色块，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影刃说了一句："收工。"
影刃站在高台下面，他怀里抱着信号旗的旗杆，旗面已经卷起来了。他抬头看了陈渡一眼："不收俘虏？"
陈渡把望远镜也收起来，从高台上走下来，脚踩到实地上之后震动感消失了，他的脚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收。"他说，"但先让他们跑一会儿。跑累了才知道投降。"
他已经走向热气球的方向了。那团巨大的球囊正在缓缓降低高度，系留绳被士兵们慢慢往下收，吊篮底部离地面大约还有一人高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篮沿，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两个观测兵。两个人都趴在篮沿上，脸上沾着灰，但表情比开打之前饱满得多。
"下来吧，"陈渡说，声音比刚才对影刃说话时轻了几分，"打完了。晚上加鸡腿。"
两个观测兵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吊篮里翻出来的，落地的时候一个脚滑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另一个直接跳到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后面的士兵们正在慢慢聚过来，有人还在朝北面看，那片溃散的暗色块已经散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点，正在向更远的天边移动。
陈渡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的时候他路过火枪阵前排，经过光膀子汉子和瘦高个之间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正在缩小的溃兵轮廓。他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