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那条线从东到西横贯了整个视野,颜色是暗沉的铁灰,和天空交接的地方没有过渡,像是有人用刀沿着天边裁了一刀,把黑色的部分贴在了蓝色的背景上。那条线在缓慢地变厚、变宽,从一条细线变成一道宽边,从一道宽边变成一片不断涌动的黑色潮水。
陈渡站在高处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镜筒里的黑色潮水正在分解成更小的单元——骑兵,阵列,狼头旗。成千上万的狼头旗同时被晨风吹起来,旗面上的银色狼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断断续续的光。五十万人排成的阵列在视野里延展到镜筒的边界之外,左右都看不到尽头。
"他们动了。"影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渡放下望远镜。第一波骑兵已经从阵列里分离出来了,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形成一片灰黄色的烟幕,烟幕下面是一片快速移动的暗色块。五万骑兵,排成冲锋阵形,从西凉大军的主阵中涌出,像一块被从黑色大陆上掰下来的碎块,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朝这边碾压过来。
大地开始震动。先是脚底感觉到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颤,然后整个土坡都在微微晃,土坡边缘的碎土粒一粒一粒地往下滚,像一条条细小的瀑布。蹄声从远处传来时还是模糊的、连绵的闷响,等那片暗色块推进到两里之内的时候,闷响变成了能分辨出单个蹄音的轰鸣,每一匹马的四只蹄子轮流砸在地面上,五万匹马同时砸出来的声音汇成一道持续不断的低频雷声。
陈渡从土坡上走下来,站到了方阵后方的高台上。高台是临时搭的,三块厚木板拼成的台面,高度刚好让他能看清三排火枪手的头顶。他举起右手,手里握着一面红布镶边的令旗。旗面在晨风里抖了一下,平展开了。
"第一排。"他的声音从高台上送出去,不高但清楚,"放。"
令旗挥下。第一排一千七百多把燧发枪同时开火。枪声汇成一声——不是五千次分开的响声,是一次完整的、被压缩到同一瞬间的巨大声响。硝烟从一千七百多个枪口同时涌出来,在方阵前排形成了一堵灰白色的烟墙。
冲锋的骑兵前排在那声枪响的同时遭遇了那堵看不见的墙。铅弹从烟墙后面飞出来,以人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贯穿了冲锋队列的前沿。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皮甲、弯刀、涂着油彩的脸——在同一个瞬间被击中了。有人从马背上仰面栽倒,有人身体被铅弹贯穿之后仍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在马鞍上停了半息才滑落,有人连人带马同时倒地,马的前腿弯折下去,把骑手压在下面。金属撞击血肉的声音被马蹄声和枪声淹没了,但那些瞬间从黑色潮水中消失的暗色块可以被看见——前排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巨刃从侧面劈了一下,整整齐齐地塌下去了一排。
第一排蹲下了。他们蹲下的动作是在三天训练里重复了无数次的自然反应,一千七百多人在同一时刻完成了从站立到单膝跪地的转换,腰间的弹药包已经被抽出来捏在手上了。第二排在他们蹲下的同时已经举起了枪,一千七百多个枪口从第一排头顶上方指向前方。
"第二排,放。"
第二声齐响。第二批铅弹越过了前排的头顶线,射入正在弥补前排缺口的中段骑兵群中。那些刚从第一排铅弹中活下来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加速补位,就被第二波弹幕截住了。又是成片的坠落。
第二排蹲下。第三排已经举枪。
"第三排,放。"
第三声枪响。三轮齐射在不到二十息的时间里完成,五万骑兵的前锋在这二十息里被削掉了一半以上。剩下的骑兵像被从中间拦腰截断的蛇,前半截消失了,后半截还在往前涌,但速度已经乱了。有人勒马停下想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有人往侧面绕行避开了中间的死亡地带,更多的人掉转马头往后跑——和后面的骑兵撞在一起,互相踩踏。弯刀掉了,有人被自己的马甩下来,有人在混乱中试图拔刀但手抖得拔不出来。整个五万人的冲锋阵形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从完整的进攻形态碎成了一片互相碰撞的散兵残阵,然后那片散兵残阵也开始掉头往后退了。
西凉大汗站在后方的高台上。他看见了自己第一波五万人的残部正在以比冲锋快得多的速度往回溃退,那些逃回来的骑兵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那表情他在战场上见过,只出现在从未见过火器的人脸上。他拔出了弯刀,从高台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溃兵经过的位置,伸手抓住一个逃跑的骑手缰绳,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一刀砍下去。那个骑手倒地的声音被蹄声盖住了,但他旁边的人看见了这个动作,有人慢了下来,有人停住了脚步。
"第二波!"大汗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全军压上!"他把刀尖指向南面那片还在冒烟的阵地,"他们装填来不及!冲过去就是屠城!冲!"
第二波十万人从主阵中涌了出来。十万人比五万人在视觉上的压迫感翻了不止一倍——视野里能被暗色覆盖的范围更大了,蹄声从五万的雷声变成了十万的低频轰鸣,整个大地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上下震动。陈渡站在高台上看着那片新涌出来的黑色浪潮,嘴角的弧度在这个过程里变了一下。他把令旗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在裤子侧边蹭了一下掌心的汗。
"谁说我装填来不及?"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然后他举起令旗:"第一排,起来。"
第一排从单膝跪地站起来,枪已经装好了。他们站起来的时候第二排还在蹲着装填最后一发,第三排的枪口刚刚指向前方。三排之间的位置刚好错开一个完整的循环节,像三节互相咬合的齿轮,每一节都在上一节离开之后准确到达了下一个位置。
"放。"
第一排放完,蹲下。第二排站起来,枪口已经装满了,放。蹲下。第三排站起来,放。三轮齐射在同样的二十息内完成了第二次。十万人冲过来的时候经过了一段被尸体和残肢覆盖的地面,有人踩中了同伴的身体,马腿弯折,连人带马摔进尸堆里。后面的马绕不开,速度慢了下来。减速之后的骑兵在火枪手的准星里变成了更清楚的靶子。每一次枪响,那些减速的暗色块就塌下去一片。
十万人冲了一半,损失了将近四成。剩下的人停住了。冲锋的势头在距离火枪阵还有大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彻底断了,前排的人勒马,后排的人撞在前排上,整片黑色浪潮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浪头碎了,水花四溅,但过不去。
西凉大汗站在高台上,推开旁边试图拉他袖子的将领。他看见了那堵堤坝,看见了堤坝前面堆积的暗色块——那些是他的人。他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紫红,脖子上的血管凸出来,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他握住了鼓槌。
第三波。
所有骑兵。不是五万,不是十万。主阵中剩下的大约二十多万骑兵同时开始移动。他们在鼓声中被驱动着,从三个方向同时往南压过来——正面、左翼、右翼,三股黑色潮水从三个方向向中间那一点收拢。漫山遍野。那些暗色的轮廓铺满了整片视野,从东到西、从前到后,只有中间那一片灰白色的硝烟还在翻涌。
陈渡放下望远镜。他把令旗插进高台台面的缝隙里,侧头看了影刃一眼。
"让炮兵上。"他说,"该用'大家伙'了。"
影刃抽出了一面信号旗。红底黄边,旗面在晨风里展开之后,他朝后方挥了三下。三下之后,后方那排被油布盖着的东西开始动了。一百门后装线膛炮的炮手同时掀开了油布,露出了下方银灰色的炮管。炮管在晨光里排成一排,像一百根伸直的指向同一方向的铁指。炮手们站在各自的炮位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火绳和炮弹。
陈渡从高台上转头看了一眼后方。那片银灰色的阵列正在被装填弹药的手和合拢炮闩的动作覆盖。他转回头来,看着那片正在从三个方向同时收拢的黑色潮水。潮水的前沿距离火枪阵的前排还有大约三百步。按照骑兵的冲锋速度,这个距离在三十息之内会被填满。
他重新拿起令旗,站直了身体。
后方的炮位上传来了第一声击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