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三天的午后,神机营在一片开阔的野地停了下来。这片地平坦宽阔,南北纵深约三里,东西宽约两里,地面是硬实的黄土,长着一层矮草,踩上去不起灰。北面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能看到一条暗色的线——是西凉大军的营地边界,隔了大概七八里,看不太清细节,但绵延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拖了很远。
陈渡勒住马,扫了一眼地形,从马背上翻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民兵。"就地扎营。火枪手集中,我有事要教。"影刃跟着翻身下马,站在他身边没有动,目光也跟着扫了一圈地面——平整、开阔、视野好,是个练阵列的地方。
五千火枪手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完成了列队。从行军队列变成方阵是他们出发前就练过很多次的动作,马匹被牵到后方集中拴好,人带着枪站到了指定位置。方阵横排比校场上松散了一些,但整体轮廓还算齐整,每一排的枪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渡站到方阵前方的一块稍微高些的土坡上。他没有拿纸和笔,直接用手比划着讲:"三段击。今天你们要学的就这一个东西。"他抬手指向方阵最前面的一排,"第一排,射击。然后蹲下装填。"他的手移到第二排,"第二排,从第一排身后顶上,射击。然后蹲下装填。"手移到第三排,"第三排顶上,射击。等第三排放完——"他的手收回来指向第一排,"第一排应该已经装好了。站起来,继续循环。"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方阵:"火力不能断。三排循环,不间断射击。明白了吗?"
五千人的声音从方阵里涌出来,比在校场上整齐了一些:"明白!"
第一轮练习开始了。第一排一千七百多人同时举枪,瞄准前方空地,扣扳机——空枪,没有装弹,只响击锤的声音,像一片竹棍同时被掰断的脆响,噼里啪啦地响了大约两息就结束了。然后第一排蹲下去,从腰间抽出弹药包开始练习装填的动作。第二排在他们的身影上面举枪,瞄准,击锤落下。然后是第三排。三排轮了一遍之后,陈渡站在土坡上看着整个过程,影刃从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举起了一只沙漏,等第三排的击锤声全部落下之后他把沙漏翻了个面开始数时间。沙子流到一半的时候第一排的最后一个人才刚刚把通条塞进枪管,还有三个人的枪口还敞着没填弹。
影刃放下沙漏:"一轮齐射间隔,十秒。"
陈渡摇头。他站在土坡上,手撑着腰,目光扫过那三排正在从地上站起来的人影。那些蹲下去装填的动作还不够流畅,每装完一发都要顿一下才能继续下一个动作,不像他演示时那种连续不断的感觉。"太慢了。"他说,声音被风送进前排的耳朵里,"敌人冲锋一次只要三十秒。你们一轮之间空十秒,十秒够他们冲过来砍死十个人。"
影刃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人不是机器。"
陈渡看了他一眼。晨光把他那半边脸的轮廓照得清楚,表情没变:"那就把他们练成机器。继续。"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动,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每一次循环结束之后陈渡都会让影刃报一次时间——十秒、九秒半、十秒二、九秒——间隔在波动中缓慢地往下降。有人手被枪管烫伤了——燧发枪打了几轮之后枪管温度升高,手指碰上去会起泡。那个烫伤的士兵蹲在原地没有动,影刃走过去看了一眼,让他退到旁边处理一下,但他从皮袋里撕了块布条裹住手指又蹲回去了。还有人装错了顺序,把铅弹先塞进去才发现火药还没放,不得不把通条伸进去把弹丸捅出来重新装。陈渡走过去的时候那人的脸都白了,但陈渡没骂他,只说了句"重来"就继续往下走了。还有人蹲下的时候没注意后排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后面人的枪管,两把枪差点脱手。陈渡和影刃在方阵里穿行,一个一个纠正那些重复的错漏。陈渡纠正装填的手势,影刃纠正蹲起的节奏,两个人从排头走到排尾,又从排尾走回排头,地上的影子被越拉越长,光线从白亮变成暖黄。
第一天结束时,影刃报出的时间是八秒。
第二天,方阵重新列好的时候晨雾还没散。陈渡站在土坡上,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抬了一下手示意开始。第三轮结束的时候影刃看了一眼沙漏报数,七秒。七秒之后又练了一整天,地面被靴子踩得更硬了,前排人蹲下的位置地面上磨出了两排圆形的土坑,正好是膝盖落地的位置。第二天收操的时候报数是七秒,但没有再往下压。
第三天清晨,陈渡从营帐里走出来的时候,方阵已经列好了。五千人站得比前两天更直,枪口的指向更齐,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在一个频率上。第一轮练习开始之后,三排的轮换像一条被拉直的链条,每一环扣在上一环的末端、下一环的开头,中间没有断开。第一排放完蹲下的时候,第二排的枪口已经指到了前方;第二排放完蹲下的时候,第三排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第三排放完的时候,第一排的最后一根通条正在从枪管里抽出来,回到原位。整个过程像是某个装置被反复运行之后齿轮终于咬合上了,每一个动作都和下一个动作连在一起。
影刃翻过沙漏的时候沙子还没有漏完。他等了一会儿,等最后一排的击锤声落完才把它放下,对着沙漏里剩余的量估算了一下,然后报出了那个数:"六秒。"
陈渡站在土坡上,看着面前这片终于调顺了节奏的方阵。他听完了影刃的报数之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在训练结束后的安静里很清楚:"可以了。"他从土坡上走下来,经过前排几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六秒一轮。三十秒可以打五轮。西凉人冲一次,要吃五轮子弹。"他偏头看了影刃一眼,像在核实某个已经算过的结果,"五轮之后,他们还剩多少人?"
影刃把沙漏收起来,声音比报数时低了一度:"不多。"
陈渡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陈渡站在营地北端的高处,手里举着那把土制的望远镜。镜筒里的视野被暮色滤成了灰蓝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绵延不断的发光带——西凉大军的营地。篝火连成一片,暗黄色的光点从营地的这头排到那头,在这片灰蓝色的背景下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星河。影刃站在他旁边,没有举望远镜,只是看着那片光带。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篝火的烟气和草木被烧过的余味,经过两军之间的几里空地在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淡了。
"殿下,"影刃说,声音和夜风混在一起,"明天天亮,他们会进攻。"
陈渡放下望远镜,把它收进怀里。他也看着那片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和他在训练场上说"继续"时差不多:"那就让他们来。"他转过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咱们已经准备好了。"
营地里,士兵们三三两两躺在地上,背后垫着马鞍或背包,枪靠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有人拿一块布蘸了水在擦枪管,动作很慢,从枪口擦到枪尾再擦回枪口;有人借着最后一点暮光把纸摊在膝盖上写什么东西,笔迹歪歪扭扭,写了半张又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有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低低地响着,混在风吹帐篷布料的哗哗声里。
陈渡从营地的过道中间穿过去,靴子踩在被压实的地面上声音很轻。他从那些躺着的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坐起来。但他经过的时候有几双眼睛看向了他——那些眼睛在暮色里亮着,不是火把光反射的那种亮,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回了营地中央自己的位置,坐在弹药箱上,把望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旁边。
远处那片篝火的亮光还在暗蓝色的天际线上继续亮着,偶尔有一两颗火星升起来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