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两旁站满了人。百姓们挤在路沿两侧，有人站在石墩上，有人爬上了路边的老柳树，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墙头上晃着腿。官道中央清出了一条宽约三丈的通道，通道上铺了一层新撒的细砂，马蹄踩上去不起灰。
神机营列在通道上。五千火枪手全部骑在马上，蓝布军装和棕色马鞍搭配齐整，燧发枪横挂在鞍侧，枪口朝后，枪托朝前，腰间挂着定装弹药盒。马是三天前从京郊各牧场征调来的，不算顶好的战马，但胜在稳当，不惊不躁，五千匹马站在官道上没有一匹乱动。一百门后装线膛炮排在队伍中段，用牛车拉着，炮管用油布裹着防尘，只露出炮尾的黄铜手柄和瞄准具的轮廓。
陈渡骑在队伍最前面。他的马是一匹黑马，比周围的马高出半个头，鬃毛修剪得整齐，鞍具擦得泛光。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便装，没披甲，只在腰间挂了一把燧发手枪。影刃骑马跟在他旁边，马矮了半头，但他坐的姿势比陈渡更稳，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
皇帝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冠冕戴得端正。满朝文武列在他身后，武将们穿甲胄，文官们穿朝服，队列排得和上朝时一样整齐。皇帝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文官们想跟，被他抬了一下手拦住了。他一个人走到陈渡马前，仰起头来看着马背上的陈渡。
晨风把皇帝的袍角吹起来翻了几下，他伸手压了一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陈渡的腿。隔着靴筒和马鞍的边缘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随手拍一下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
"活着回来。"皇帝说。
陈渡低头看着父亲那张脸。晨光从背后照过来，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上朝时看得更清楚，每一道纹路都嵌着一层薄薄的亮。他握着缰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父皇放心，回来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五千个人。"
皇帝看着他，点头。点头的动作不快，下颌抬起来又落下去，重复了一次。眼眶周围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但他没有让那层红扩散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下面，摆了摆手。
陈渡拉了拉缰绳，黑马往前迈了一步，蹄子在细砂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神机营开始动了——前排的火枪手同时松了松缰绳，马匹迈开步子，速度不快，节奏均匀。五千匹马同时起步的时候，官道上的细砂被掀起来一层薄薄的烟尘，贴着地面向前飘了一段又落了回去。
队伍走了大约半里路的时候，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停在路中央，车辕上插着一面深蓝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头银白色的狼头，狼嘴微张，露出里面几道平行的牙纹。车夫勒着缰绳，马停在原地没动，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了什么人。
神机营前队的速度没变。前排的火枪手骑着马继续往前走，距离那辆马车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车帘终于被掀开了，一个穿着深褐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马车，走到官道中央站定，双手举着一封封了蜡的信。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晚一步就会被那排迎面走来的马蹄踩进去。
他在距离陈渡的马头大约十步的位置单膝跪了下去。膝盖落地的声音被马蹄声压住了，但他举信的那个姿势很标准——双手托着信封平举过头顶，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马蹄声低，但清晰可辨："大梁太子殿下，我西凉五十万大军已列阵完毕，请殿下明日决战。"
陈渡勒住了马。黑马停下来的同时，身后的整支队伍也跟着停了——前排停、中段停、后排也跟着停，马蹄落地的声音从前往后依次熄灭了，像一阵风沿着队列从北往南吹了一遍。官道上安静下来，只剩牛车的车板偶尔咯吱一下。
陈渡低头看着那个单膝跪地的人。他没有下马，也没有低头去接那封信的意思，只是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从马鞍边沿垂下去，掌心朝上，指尖正好够到信封的位置。使者把信放在了他掌心里。
陈渡接过信，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封蜡上的印记，然后随手把它递给了旁边的影刃。影刃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信封边缘，他垂手把它别进了鞍侧的一只皮袋里，动作很轻，连信封的纸边都没有折到。
陈渡偏了偏身，从马鞍后面的挂钩上取下一只红木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盖子合得很严，边角包着黄铜护片，看起来像是装贵重器物的。他从牛车第一排的弹药箱里拿出了一颗炮弹——铜壳锃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神机营制"。他把炮弹放进红木盒子里，又塞了一张叠好的纸条进去，合上盖子，弯腰递给使者。
使者接过盒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接过来的重量和信封完全不同——沉甸甸的，重心偏在盒子的一侧，像是里面装了某种实心的金属物件。他抬头看了陈渡一眼。
"不用选了，"陈渡的声音从马背上垂下来，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清，"直接投降。把这个带回去给你们大汗。"
使者的目光从陈渡脸上移到了盒子上。他打开了盖子，先看见那颗铜壳炮弹，弹头的弧线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把盒子稍微侧了一下看里面的纸条，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展开了——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读："炮弹一颗，请签收。落款：陈渡。"
使者的手指开始发抖了。他夹着那张纸条的手指先颤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跟着抖起来，纸边在颤抖中发出细碎的声音。他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盖子合上的时候指尖在黄铜护片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他站起来——膝盖直起来的过程比跪下去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倍，像是需要用力支撑自己才能完成这个动作。他站直之后，盒子还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地开口："殿下，我西凉五十万大军——"
"我知道。"陈渡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和刚才说"直接投降"时用的是同一个语调，"五十万。我这里有五千人。"他停了一下，看着使者的眼睛，"但我的五千人，能打你的五十万。不信的话，明天试试。"
使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几下哆嗦从他上唇传到下唇，又从下唇传到下巴，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还没有完全静止。他最终没有说出话来，抱着那只红木盒子转身走回了马车。他的动作很僵硬，膝盖弯得不自然，像是忘了该怎么上车。车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钻进了车帘后面。车帘落下来的时候露出一道缝隙，从缝隙里能看见那只盒子的边角正被他搁在膝头，双手覆在上面。
马车掉头了。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那匹拉车的马转了个弯，车轮碾过官道的边沿，压出两道新鲜的辙印，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了。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车帘在风里向后翻卷着，露出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褐色背影。
影刃收回了目光，偏头问了一句："殿下，他们会退兵吗？"
陈渡把缰绳在手里换了个方向："不会。"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从判断中抽出了结论，"大汗会觉得我在虚张声势。五十万人对一个说"直接投降"的人，没有亲眼看到之前不会信。"他转头朝队伍中段的方向看了一眼——牛车上的炮管排成整齐的一列，油布裹得严实，但炮尾的黄铜手柄在晨光里还是漏出了一点反光。"所以明天，"他说，"咱们得让他真的怕。"
他朝中段那个方向抬了一下声音："炮兵队长。"
中段一辆牛车旁边有人应了一声："在！"
"明天早上，把炮弹擦亮点。"陈渡的声音在官道上落得很平，"人家远道而来，得用最好的烟花招待。"
队列里有人笑了一声，短促的，像被噎了一下又压回去了。陈渡没有回头，拉了拉缰绳，黑马重新迈开了步子。官道上的细砂再次被掀起来，马蹄声从前往后重新连成一片。队伍继续向北移动，城门口皇帝的明黄色身影在队伍经过最后一个弯道之后，被路边的树丛挡住了。陈渡在转过弯道的时候回了一次头——那抹明黄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城门楼飞檐的轮廓还露在树梢上方。他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了前方。前方的官道笔直延伸，通向一片逐渐开阔的平原地带。远处的天际线上空无一物，但空气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层极淡的灰黄色浮尘，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起之后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样子。
影刃骑马跟在他旁边。他的目光一直平视着前方，没有回头。他挂在鞍侧的那只皮袋里，那封被随手放进去的战书安静地躺着，蜡封完好，上面的印记在袋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