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落在陈渡摊开的那张巨大图纸上。图纸足有四尺长、三尺宽，铺在两张并拢的长桌上，边缘被几块镇纸压着，防止卷起。满朝文武围在长桌两侧，武将垫着脚伸长脖子看前排，文官侧着身从人缝里往里挤，几个年纪大的老臣干脆绕到了桌子后面从背面看。图纸上画着一门炮——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精细得多。炮管细长，从炮尾到炮口有一条笔直的轴线，标注了长度和口径。炮尾的部分被剖开了，露出内部的炮闩结构，画面上用虚线标出了开闩和闭闩两种状态。炮管内壁画了放大的局部图，螺旋状的膛线被单独画在一角，旁边标着螺距和深度。炮管上方安装了可调节的瞄准具，一个带十字刻度的照门和准星，被另一张局部图放大了。
户部尚书挤在最前排，他的一条袖子被旁边的人踩住了也没顾上拽回来，整个人趴在桌沿上，目光从图纸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扫回左上角。他的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数字。然后他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预算单——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满殿的人都听见了："一门炮造价五千两，一百门就是五十万两。加上炮弹、火药、运输、训练……"他的声音慢了一下，像在做一个需要深呼吸才能完成的计算，"总计三百万两。"
他的脸在念完"三百万两"之后迅速变了颜色——从正常肤色变成一种接近于某种植物叶片背面才有的绿。他放下预算单，抬头看着陈渡，声音里的从容比刚才少了一截："殿下，国库拿不出这么多钱。"
围在长桌两侧的群臣同时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摇头，头摆的幅度不大，但一个接一个，像被风吹动的麦浪。文官队列后排一个年轻给事中忍不住开了一句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太贵了……三百万两够招募五万步兵了，还不用等铸炮。"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面，又带起了几圈附和的声音。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重复"五万步兵"，有人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着户部尚书那张绿脸，脸上露出一种"这下看你怎么接"的表情。
陈渡听完了那些摇头和低语，没有辩解。他弯腰把图纸卷起来，边角对齐，手压着卷边慢慢收拢成一筒，用一根细绳扎住，夹在腋下。然后他看着围在桌边的群臣，说了一句："嫌贵？走，去靶场。看完了再说贵不贵。"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图纸夹在腋下走起来也不晃。群臣站在原地愣了几息，然后武将队列率先动了——几个老将军拔腿跟了上去，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响比上朝时急了不少。文官们互相看了看，户部尚书把预算单折好塞回袖子里，跟在了武将后面。
靶场在京城西郊，一片开阔的荒地，四周用木栅栏围了半圈，北面是一片延绵的矮山丘，最近的一座大约两里远。靶场中央架着一门新炮，比图纸上画的还新——炮管上的防锈油还没擦干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润光。炮管细长，造型比之前的滑膛炮精致得多，炮尾处装着一个黄铜制的炮闩手柄，手柄上刻着防滑纹。炮管上方装着一套瞄准具，照门和准星之间拉着一道细铜丝，对准了远处的目标。
两里外有一座小山包，不高，大约三四丈，顶上插着一面红旗，旗面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群臣站到了炮位后面大约五十步的位置，武将们站得靠前一些，文官们缩在后面，但没有人退得太远。户部尚书站在武将与文官的交接处，一只手还攥着袖子里那张预算单的边角。
陈渡走到炮位旁边。他从弹药箱里拿起一颗定装弹药——弹头和火药装在同一个纸壳里，尾部嵌着一小块火帽，铜色的底缘露出纸壳外面。他打开炮闩，手柄往左一扳，炮尾的闩体向外滑开。他把弹药塞进炮膛，推到底，合上炮闩，手柄扳回原位。动作不到五息。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了短促的吸气声——那些见过老式炮装填的人都知道，以前的前装炮从清理炮膛到装填完毕至少需要几十息，而陈渡只用了刚才那个时间的零头就完成了全套流程。
陈渡走到炮位侧方，蹲下来调整瞄准具。他的手很稳，照门上的微调旋钮被他拧了半圈，又拧回来四分之一圈，然后站起来，拉下了炮尾侧面垂着的一根火绳。火绳拉动的时候引信已经被触发了，炮膛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燃——
轰。
炮口喷出的火焰比之前所有的滑膛炮都要长，暗红色的火舌从炮口伸出将近一丈远才消散。地面在响声传出的那一瞬间震了一下，站在五十步外的群臣同时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那道震动。声音比滑膛炮更集中，更沉，像一扇巨门在地底下被关上了。烟从炮口涌出来的形状也不同于以前——更细、更直，像一根灰白色的柱子从炮口拔地而起。
远处的山包顶部在那道烟柱升起的同时炸开了一团灰褐色的烟尘。炮弹落点周围的土石被掀起来，像一捧被用力抛洒的碎沙，向四面飞散。烟尘持续了几息才慢慢散开，露出被炮弹命中的位置——山包顶部缺了一大块，像一个被咬掉一口的馒头，断面处的土石颜色比周围深，是新翻出来的。插在顶部的红旗已经不见了，被炮弹和飞溅的碎石一起卷走了。
群臣鸦雀无声。武将们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有人还张着嘴，有人眯着眼睛在数那块山包被削掉的尺寸。文官们站在后面，几个人的手还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但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没有动。风从靶场北面吹过来，把炮口还没散尽的余烟卷向南方，送进那片沉默的人群里。
户部尚书第一个动了。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左膝先着地，右膝跟着落地，两只手撑在地面上，然后挺直了腰背，跪在靶场新翻的黄土上。他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促："殿下——臣这就去筹款——砸锅卖铁也要造——卖了我的宅子也要造——"
他的尾音在风里散开了。陈渡站在那门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炮旁边，炮管上的防锈油被高温蒸发了大半，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金属和油脂的特殊气味。他垂手拍了拍炮管外壁，感受了一下温度——烫，但还能碰。"这才是好同志。"他转头看了户部尚书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句不需要大声的话，"去吧。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三百万两。"
户部尚书从地上爬起来，官袍的膝盖处沾了两块黄土印子，他没顾上拍，转身往靶场出口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陈渡拱了一下手，然后继续跑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快速缩小，朝京城的方向移动，官袍下摆被风吹得向后翻卷，露出里面衬裤的边。
群臣还站在原地。武将队列里有人终于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呼了出来，长长的一口，像是刚从水下浮上来的。文官们开始慢慢往炮位前面挪步，有人想凑近看看那根炮管，有人弯腰捡了一块被炮弹震落的碎石在手里翻着看。陈渡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炮旁边，把那根被群臣围观过的图纸从腋下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慢慢展开，等着那些挪过来的人自己看。
风从靶场北面继续吹过来，把山包顶部那片新翻的土色吹干了一薄层。红旗的碎片不知道被炸到了什么地方，在远处的草丛里露出暗红色的一角，在风里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旗杆上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