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校场被五千双靴子踩得结实。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普通的操练空地,现在地面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脚印,新铺的细砂被反复碾压之后变成了一层紧实的灰褐色硬壳。五千人排成一个方阵,横五十纵一百,每一条线都拉得笔直——比陈渡在寒水县训练民兵的时候规整了何止十倍。那些民兵如今大多站在方阵的前几排,肩膀上的旧皮甲换成了统一的蓝色军装,袖口收紧了,领口立起来,胸前缝着一排铜扣。光膀子汉子的胳膊终于被袖子裹住了,领口绷得有些紧,他时不时伸手拽一下,又放回去。
燧发枪竖在每一名火枪手的右手边,枪托抵着地面,枪管朝上,铁灰色的管身在晨光里排成一片齐整的密林。腰间挂着统一的定装弹药盒,牛皮缝制,分成三格,一格装硝化棉纸筒,一格装铅弹,一格装通条和备用燧石。弹药盒的搭扣被反复检查过三遍,此刻全部扣合着,在晨光里反射出哑光。
方阵后方停着一百辆牛车,每一辆车上架着一门后装线膛炮。炮管比之前的滑膛炮更长、更细,表面经过打磨之后泛着一种暗沉的银灰色。炮管尾部露着后装机构的把手,黄铜制的,擦得锃亮。牛车旁边站着炮手,每人身旁码着一箱炮弹,木箱盖敞着,里面一排排定装弹药的铜壳在光线下闪着暖色的光。
陈渡站在点将台上。台子是临时搭的,木板铺得齐整,三面围着红布,他站的位置正对着方阵的中轴线。影刃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没抱枪,腰间换了新的装备——一把燧发手枪斜挎在右侧,皮套的扣带系得很紧。他的目光从方阵前排扫到后排,像一个在数东西的人。
陈渡扫视了方阵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开场白,直接开了口,声音从点将台上送出去,不高但有穿透力:"西凉人来了五十万。咱们只有五千人。怕不怕?"
五千人的声音同时炸出来,像一片被点燃的火药在同一瞬间烧到尽头:"不怕!"
声浪震得点将台上的红布颤了一下,震得方阵后面那些牛车的车板嗡嗡响。前排光膀子汉子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脖子上的筋暴了出来,他旁边的瘦高个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音量不输。
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好。"他停了一拍,目光从方阵左侧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来,"因为你们不需要怕——该怕的是他们。他们有刀,你们有枪。他们骑马冲过来要半柱香——你们扣扳机只要一眨眼的功夫。"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下,模仿扣扳机的动作,"一眨眼之后,他们就不存在了。"
他收回手,从腰侧抽出了自己的燧发枪。抽出的动作很自然,顺手一提,枪已经端平了,枪口朝上。他把枪举过肩头,没有瞄准任何东西,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单发枪声在校场上空弹了一下,还没落地,五千把燧发枪同时朝天开火了。声音在那一刻汇成一个整体——不是五千次分开的响声依次响起,而是五千把枪的击锤几乎在同一瞬间落下,火药在同一瞬间燃尽,枪口在同一瞬间喷出火光和硝烟。那个整体的声音炸开的时候,校场上的空气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又松开,地面跟着震了一下。硝烟从五千个枪口同时涌出,汇聚在一起向上翻滚,灰白色的烟幕在极短的时间里覆盖了整座校场,像一层从地面升起来的厚云。光线透过烟幕的时候被截断了大部分,头顶的天光在烟幕下面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灰黄色。
远处的城墙根下面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本来伸长脖子望着校场方向,看见那团硝烟升起来的时候,一个穿补丁短褂的老头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校场上空那团还在扩散的灰白色烟幕,嗓门拔高了:"天怎么黑了?"
旁边一个包着头巾的大妈比他镇定得多。她伸手接了一下从校场方向飘过来的硝烟余味,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说:"不是天黑,是七殿下在放工业烟花。你没听人说么?"
穿补丁短褂的老头还在仰头看着那片烟幕,嘴巴张着没合拢。大妈已经把手放下来了,继续剥手里的豆角,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校场上那五千把枪同时开火的声音只是集市里又添了一摊新货。
硝烟在校场上空停留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始慢慢散去。烟幕从边缘开始变薄,透进来的光从灰黄渐渐恢复成晨光本来的亮度,整座校场像被一层薄雾擦洗了一遍之后重新露出了轮廓。陈渡站在点将台上,头发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细末,肩头也落了一层,但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他把枪插回腰侧,转头看了影刃一眼。
"士气可用。"他说,"出发。"
影刃点头,从点将台侧面走下来,站到方阵前方,转了个身,声音不大,但整座方阵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听见了:"全军开拔。"
五千人同时动了起来。队列从方阵变成纵队,横纵转换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转弯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燧发枪从竖持变成横持,枪管在肩头排成平行线。牛车开始动了,车轱辘碾过校场地面的声响从零星的咯吱声很快汇成一片持续的滚动声。神机营从校场侧门开出去,门外的街道已经被清空了,两旁的百姓站在路沿上伸着脖子看。有人喊了一声"七殿下,把西凉人打成烟花",紧跟着好几声同样的喊声此起彼伏。陈渡骑在那匹灰骡子——现在换成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背上,朝喊声的方向挥了挥手。
"一定。"他说,声音混在街道两旁越聚越多的欢呼里,听着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队伍开到城门口的时候,一辆插着西凉旗帜的马车正从对面驶来。马车不大,车帘是深褐色的粗布,轮子上沾着远路带来的干泥。车夫勒住缰绳的时候那匹拉车的马被神机营出城的声势惊了一下,往侧面横了半步。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人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封封了蜡的信。他本来是要下车的,膝盖都弯了,脚已经伸出了车帘边缘——然后他看到了神机营。
五千人的纵队正从城门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前排已经出去了,中段还在门洞里,后排刚拐过城门口的石墩。那些蓝色的军装、那些枪管、那些炮管,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整齐的冷光,整支队伍像一条铁灰色的河流从城门洞里往外淌。使者的脚停在车沿上没有落地,他的目光从最前排的火枪手移到中间的牛车炮列,又从炮列移到后排那些被阳光照亮的枪管阵列上。他的脸色从正常的肉色一点一点变白,白到嘴唇的轮廓几乎消失在脸的颜色里,然后从白底底下泛出一层青灰,再从青灰的深处浮出隐约的紫。
他缩回了脚。他把战书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然后慢慢塞回了袖子里。他转头对车夫说了一句,声音低而短促:"掉头,回去。"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大人,战书还没送呢。"
使者已经坐回车里了,车帘放下来挡住了他的脸,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彻底放弃之后的平静:"送什么送。"他停了一下,"回去告诉大汗,这仗别打了。"
车夫愣了一下,但还是甩了甩缰绳。马车在原地调了个头,车轱辘磨过城门口的碎石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然后沿着来路折返了,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使者的半张侧脸——还带着那种没有消退的青灰色。
城门口的晨光里,神机营的最后一排火枪手正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脚步踏在官道的泥地上,队伍继续向北移动。那些抬起来的靴子落在地面上的声响整齐而有节奏,像一支还在延续的鼓点,拍在一座正在慢慢苏醒的城池的清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