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酸味,呛得人鼻腔发紧。陈渡面前摆着三口大缸,分别装着浓硫酸、浓硝酸和清水。他戴着厚布手套,两只手交替操作,先用木勺从硫酸缸里舀出定量的酸液倒入一只陶盆,再从硝酸缸里量出比例对应的量注入同一只盆里。倒的时候他偏着头,尽量避开上升的酸雾,每倒一点就停一下,用一根长木棒慢慢搅匀。酸液混合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盆壁外缘开始变温,从凉到温再到烫,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影刃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捆新棉花。那些棉花是前两天从京郊农户手里收来的,还没弹过,松散地团成一大包,白得发亮。陈渡从盆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旁边的另一只大缸点了点:“把棉花撕成小团,泡进去。一刻钟后捞出来。”
影刃低头把手里的棉花撕开,一块一块丢进酸缸里。他撕得很匀,每一块都差不多拳头大小,落入酸液中之后慢慢下沉,白色的棉絮在透明的液体里缓缓变色——先是白,然后边缘泛出极淡的黄色,接着整块棉花从里到外都染上了一层均匀的淡黄。影刃站在缸边看着那团变色中的棉花,手指上沾了几滴酸液,他垂手在旁边的水盆里涮了一下,没吭声。
一刻钟后,陈渡用两根长木夹伸进缸里把棉花一块一块夹出来。湿透的棉团滴着酸液,他夹着它们在缸沿上方悬了一会儿等多余的液体淌回去,然后移入旁边的清水缸。清水缸一共三只,棉花在第一只里泡了大约一盏茶,再换到第二只、第三只,每一只的清水都在换过几次之后开始变浑,带着细微的黄色悬浮物。到第三只缸里捞出来的时候,棉花已经恢复了接近本色的白,只是比刚泡进去的时候摸起来更韧了一些,像浸过某种处理液之后彻底改变了纤维结构。
陈渡把冲洗干净的棉花摊在竹匾上,放在通风口下面。工坊北墙有一扇半开的窗,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在湿棉花上带走了表面最后的水气。晾了大约一个时辰,竹匾里的棉花从湿漉漉变成了干爽的、摸上去带着微微弹性的状态。颜色从淡黄褪回纯白,但那种白和棉花原来的白不一样——原来的白是温润的、软绵绵的,现在的白是一种干燥的、利落的白,像纸上新刷的一层浆。
陈渡从竹匾上捏起一小撮,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感受那层细微的阻涩感。然后他把它放在铁砧上,拢成一团拇指大小,转头看了影刃一眼:“退后。”
影刃已经退到门口了。
陈渡拿起铁砧旁边的锤子,握柄处被他的掌心握得温热。他把锤头举高,对着那团白色棉絮砸下去——轰!一声巨响在工坊里炸开,和炮声不同,这声响是干而脆的,像一根粗弦被拉断了。火光一闪就灭了,白烟翻涌的同时锤子从陈渡手里弹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圈,钉进了头顶的房梁,锤头嵌进木梁里半寸深,露在外面的锤柄还在微微颤着。铁砧表面留下了一圈暗黑色的烧痕,而铁砧旁边的墙面——那面砌了不到半个月的新砖墙——被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碎砖块散落在墙根底下,边缘的砖茬还是新的亮红色。
民兵们趴了一地。有人手里还端着没放下的盆,有人抱头蹲在柱子后面露了半只眼睛出来,光膀子汉子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泥面。工坊里安静了大约三息,只有房梁上那把锤子还在发出极细的金属颤音。
影刃从门口走回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被炸开的墙面前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个洞的边缘——碎砖断面还是热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来看陈渡,表情和刚才递棉花时一样:“够用了。”
陈渡把锤子从房梁上拔下来,检查了一下锤头,把它靠在墙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抹掉脸上刚才溅到的一点白灰,声音在工坊里落得很清楚:“三天之内,我要五千发定装弹药。每发里面装硝化棉,外面裹铅弹。西凉人来了,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火力覆盖。”
民兵们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比趴下去的时候快得多。光膀子汉子把脸从泥面上拔起来之后第一个抓起了身边的竹匾,开始往里面分棉花。其他人跟上节奏,工坊里重新响起了倒水、搬缸、撕棉花、洗晾的声音。流水线在不到半个时辰内搭好了——一拨人负责撕棉和泡酸,一拨人负责冲洗和换水,一拨人负责晾干后分装入纸筒。纸筒是提前裁好的,每个筒里先垫一层薄油纸,再装定量的硝化棉,最后用麻绳扎紧口子,外面裹一层铅皮做保护壳。
整个工坊弥漫着混了酸味和火药味的特殊气息,呛得人鼻子发酸,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透气。陈渡从泡酸缸走到晾竹匾再到装药台,每一步都停下看几眼,有时调整一下泡酸的时间,有时把某人的撕棉块头大小纠正一下。影刃一直蹲在装药台旁边,手里握着一个小铜秤,每一份硝化棉都用秤称了才装进纸筒。
工坊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穿着深灰色的便服,没戴冠冕,头发随意拢在脑后。他站在门口先被那股呛人的酸味熏得皱了一下眉,然后目光扫过整间工坊——满屋子忙忙碌碌的人、几口冒着热气的大缸、墙上那个拳头大的新洞、以及洞旁边靠墙架着的那排已经装好的弹药筒。
皇帝走到陈渡身边,弯腰拿起一颗装好的弹药,在手里转了转。油纸裹着铅皮,重量沉甸甸的,大小刚好握满掌心。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就这个小东西,能打死人?”
陈渡从他手里接过那颗弹药,掂了一下又放回架子上:“一颗能打死一个。五千颗能打死五千个。五十万大军,也就一百轮齐射的事。”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站在工坊的通风窗旁边,酸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得微微飘动。他看着满屋子正在装药的人影,那些弯腰、抬手、倒料、称重、捆扎的动作有一种重复多次之后才能达到的整齐感。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朕的太子,”他说,“是个疯子。”
陈渡正从旁边的大缸里捞出一团新的硝化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句:“遗传。”
皇帝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满是酸味的工坊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民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影刃蹲在装药台旁边握着铜秤的手没有停,头也没抬。他往纸筒里装完最后一撮硝化棉,拿起下一根空纸筒,继续称重、装药、扎口,一连串动作重复得和他之前刮膛线时一样稳定。
工坊北墙那个拳头大的洞里,新砖的断茬正在慢慢冷却,从亮红退回到灰褐。通风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明转暗,透进来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黄,再从暖黄变成灰蓝,最后一缕暮色沿着窗沿滑下去的时候,架子上已经排满了整整三排装好的弹药筒,每一排都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