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城新辟了一片空地,紧挨着镇边王府的东墙。三间新落成的大屋连成一排,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四个字墨迹未干——"格物致知"。门前铺了一层新夯的细砂,踩上去还带着刚压实的新鲜感。陈渡站在门槛外面,身后是敞开的门扇,里面能看见几张长桌、黑漆板、还有靠墙立着的一排铁架。
他清了清嗓子,朝街对面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群喊了一声:"从今天起,这里教大家怎么造枪、造炮、造蒸汽机。第一个月,学费全免。"
街对面站了大约三四十人,有百姓、有几个穿着半旧官服的底层官吏,还有两个牵着小孩的大婶。他们听了陈渡的话之后面面相觑,没有人迈步。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把扁担换了个肩膀,侧头跟旁边的人说:"造枪造炮?那不是兵部的事么?开个学堂教这个?"旁边的人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人群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陆续散了几个,剩下的人还在观望,但没有人进门。
陈渡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看对面那些犹豫的脚步,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里。
当天下午朝堂上,陈渡正式提出要拨款扩建理工学院。他站在殿中央,手里拿着一份简略的预算书,刚念完"预计第一期投入白银两万两"这句话,文官队列里就走出了一个瘦长的身影。
老御史,头发花白,面皮紧绷,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住毛笔。他出列的姿势带着一种老派文官特有的从容,先整了整衣袖,再拱手,然后开口,声音抑扬顿挫,像在念一篇已经写好腹稿的奏章:"殿下,老臣斗胆进言。我大梁自太祖立国以来,以儒家立国,以经义取士。如今殿下要开学堂教授那些奇技淫巧——造枪、造炮、造什么蒸汽机——这置我朝百年文治于何地?"
他停了一下,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没有打断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前朝也有过工匠之学,盛极一时,结果如何?工匠擅权,奇技误国。老臣以为,殿下所倡之理工学院,恐为妖术邪说之渊薮,不可开此先例。"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一些文官在点头,武将队列里有人皱眉但没有出声。陈渡等他说完了,把那份预算书叠好放回袖子里,看着他,问了一句:"奇技淫巧能打退蛮族十万骑兵。儒家行吗?"
老御史的嘴张着,还没合上。他那张紧绷的面皮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涨红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了某个位置出不来。他看着陈渡,想反驳,但反驳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成形。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的时候终于闭上了,退回了队列里。
陈渡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一小团白色的、棉絮状的、看起来像揉碎了的棉花的东西。他走到殿中央那张早就摆好的铁砧前面,铁砧上搁着一块巴掌大的生铁,灰黑色的表面还留着铸造时的纹路。他把那团白色棉絮放在生铁上面,然后转头朝刚才那位老御史的方向说了一句:"大人,请退后三步。"
老御史站在队列里,脸上还挂着刚才的涨红。他冷笑了一声,没动。
陈渡没再催他,从腰间拔出一根细长的香,火折子吹燃了,点着香头。暗红色的火光沿着香柱慢慢往下烧。他把香头凑近了那团白色棉絮。动作不快不慢,距离从一指慢慢缩到半指,再到贴着表面。
触到的那一瞬间——一团白光亮起来。那光来得毫无预兆,刺眼,亮得像是有人把一颗小太阳按在了铁砧上。伴随着白光的是"嘶"的一声,短促尖锐,像什么东西在极端的时间里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硝化棉在白光里消失了,整团棉絮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燃尽,而它留下的热量——两千度——正在沿着铁砧的平面向下传导。那块灰黑色的生铁在高温侵袭下开始改变形态。先是表面泛红,然后暗红变为亮橙,接着整块铁像被一只无形的火手捏住了,从固态开始松动、变形、软化,最后变成一摊通红的铁水,在铁砧的凹槽里缓缓流淌。铁水的表面冒着细碎的气泡,偶尔迸出一两点暗红色的光粒。
老御史站在队列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被那团白光灼得收缩又放大,脸上那种冷笑的表情在白光亮起的一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来不及掩饰的恐惧。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官袍的后摆铺在了金砖上,他浑然不觉。
陈渡没有看他。他拿起铁钳,夹住铁砧的边缘,把铁砧倾斜过来,让那摊通红的铁水沿着砧面的凹槽流入旁边的模具里。模具是长条形的,铁水灌进去之后他等了片刻,等表面从亮红变暗红、从暗红变灰褐,然后拿铁钳敲开模具——一把小铁剑,剑身还冒着热气,边缘被模具压出的轮廓清晰锋利。他把它夹起来,插在铁砧旁边的木台面上,剑身微微颤了一下,散出最后一丝热气。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铁钳上沾的灰,面对满殿的人。"生铁熔点一千五百度,"他说,"硝化棉燃烧温度两千度。所以铁化了。"他把那把小铁剑从木台面上拔起来,剑身已经完全冷却了,灰黑色的表面泛着铸造后特有的哑光。"这不是仙法,这是物理。"
老丞相从文官队列里冲了出来。他冲到殿中央,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磕在金砖上砰砰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混着惊惧和急切的气息:"殿下神人!臣愚昧,臣愿报名学习!"他第一个磕完头抬起来的时候额头已经红了一片。后面的文官武将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来,有人动作太急差点踩到旁边人的袍角,有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但顾不上揉。整座大殿在极短的时间里从站着变成了跪着,只有皇帝和陈渡还站着。
"臣也要学!""臣报名!""殿下算老臣一个!"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陈渡站在铁砧旁边,看着满殿跪着的人伸出来的手和朝向他的脸,把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报名费一千两,"他说,"先交钱,后上课。"
那些伸出来的手开始往怀里掏。有人摸荷包,有人翻袖口,有人从腰间解下玉佩又塞回去换了一袋碎银,场面混乱得像集市上抢年货。老丞相第一个把一叠银票拍在了陈渡手里,后面的人跟着往上挤,有人塞了一袋银子又觉得不够又加了一锭,有人把朝笏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来翻衣兜。铁砧旁边的那把小铁剑被挤得歪了一下,被谁的袖子拂到了地上没人捡。
皇帝坐在龙椅上,笑得合不拢嘴。他那张被勾股定理和几何证明滋润过的脸上带着一种比上朝时鲜活得多的红润,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殿中央那堆争先恐后掏银子的人,嘴角的弧度大得像一道裂开的河堤。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椅背刚直起来,嘴唇刚张开一个音节的形状——殿门外面冲进来一个太监。那小太监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才稳住身形,手里举着一封奏折,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八百里加急——"
大殿里混乱的声音骤然停了。那些掏银子的人手里的动作同时定在半空,好几只手还保持着伸向陈渡的姿势,但没有人再往前递。所有的目光从陈渡身上移开,聚集到了那个举着奏折的小太监身上。
"西凉国集结五十万大军——已经兵临边关了——"小太监跪在地上,奏折举过头顶,声音还在抖,"说是要趁我朝内乱,一举南下——"
皇帝手里那张几何图纸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翻了两面,落在地上,边角卷起来,露出背面画着的半个没算完的锐角三角形。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又抬头看了一眼殿中央那些保持着掏银子姿势的人,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定住了。
陈渡弯腰捡起了那张图纸。他捡起来的动作很自然,弯腰,伸手,手指夹住纸边提起来,抖了抖上面不存在的灰,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他抬起头,朝皇帝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和说"报名费一千两"时几乎没有区别:"父皇,别慌。他们来得正好。"
他转身朝殿门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朝身后那些还保持着掏银子姿势的人补充了一句:"我的新炮还没试过实战。"
满殿安静。铁砧上那把小铁剑的余温散尽了,灰黑色的剑身在殿光里泛着和刚才一样的哑光,像一截刚从图纸上裁下来的线。皇帝俯身从地上捡起刚才掉落的几何图纸,展开,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