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边新赐的镇边王府里,工坊比寒水县那个大了三倍。墙壁是新砌的青砖,顶上换了厚实的瓦片,地面上铺了一层夯土加细砂,踩上去硬实又不起灰。靠南墙的长桌上摊满了图纸和草稿纸,三角尺、圆规、炭笔、直尺散落在纸面之间,像一片被风吹乱的树叶堆。陈渡正趴在其中一张图纸上,左手压着纸边,右手握着一根削尖的炭笔,在一条弧线旁边标注新的数据。他标到第三行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人同时走动的声响,其中一种脚步声的节奏他这几天刚熟悉起来。
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家常便服,没戴冠冕,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拢在脑后,看起来比上朝时年轻了好几岁。他走进工坊的时候先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后的太监慌忙伸手去扶,被他甩开了。他站在工坊门口,目光扫过满墙挂着的工具和长桌上摊开的图纸,表情像是第一次走进一座宝库的探险者——好奇、兴奋、带着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急切。
陈渡放下炭笔转过身来,看见皇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手足无措的太监。那些太监的表情统一得像复制出来的——他们显然劝过了,但没劝住。为首的老太监手上还举着一件外袍,像是出门时没来得及给皇帝披上就一路跟到了这里。
"父皇?"陈渡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皇帝已经走到长桌前面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图纸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下了。那张纸上画着一道弧线——从炮口位置出发,向上弯曲再落到地面——弧线旁边标满了数字和符号,最上面用陈渡的歪字写着"炮口仰角-射程对照表"几个字。
皇帝拿起那张纸,眉头微微蹙起,手指点在弧线的最高点:"这是什么?"
陈渡走到桌边,站在皇帝旁边:"勾股定理。算炮管角度的。炮弹打多远,取决于炮口抬多高。炮口抬高一度,多飞二十米。这条弧线就是炮弹飞行的轨迹——从炮口出去之后往上走一段,再落下来,整个路径是一段抛物线。这个公式就是算这个的。"
皇帝听着,眉头没有松开,但目光从弧线上移到了旁边的数字列上,手指沿着那一排数字慢慢往下滑。他看得很慢,像在辨认每一个数字后面的含义。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把图纸放下,伸手拿起了桌上一把圆规。那把圆规是黄铜的,两脚收拢时尖端合在一起,张开时能画出不同半径的圆。皇帝把它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拿起旁边的炭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圆。圆规的尖脚钉在纸面中心,另一支脚带着炭笔稳稳地转了一圈,画出一个边缘清晰的圆。
"那这个圆怎么算?"皇帝问。他把圆规放下,手指点在圆的边上,"圆的周长和直径之间,有没有固定关系?"
陈渡愣了一下。他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那个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父皇,您真的要学?"
皇帝把炭笔往桌上一搁,直起腰来看着陈渡。那张年迈的脸上有一种陈渡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上朝时的威严,不是被挟持时的倔强,而是一种纯粹的、和年龄身份无关的认真。"朕是皇帝,但朕也是人,"皇帝说,"人就不能学东西了?"
陈渡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绞着手指的太监,然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行,"他说,"从最基础的讲起。直角三角形——两个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来,我给您画。"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标了三条边的长度,然后开始讲。从勾股定理的公式讲起,讲了怎么证明,又讲了怎么应用。皇帝坐在桌子另一侧,身体前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眼睛盯着陈渡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每一道线。他听得入迷了——那种"入迷"不是装出来的,是他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从"皇帝"这个身份上脱落了,只剩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头子趴在一张木头桌子上看一个年轻人在纸上画线。他偶尔点头,偶尔提问,问题越来越深,从"为什么一定是平方而不是立方"问到"那如果这个角不是直角该怎么算",每一个问题都让陈渡停顿一下才能回答。
一个时辰过去了。太监端来了茶,放在桌角,皇帝没动。两个时辰过去了。太监端来了午饭,一碗米饭、两碟小菜、一碗汤,冒着热气放在皇帝手边,皇帝伸手碰了一下碗沿试了试温度,又收回去继续算。饭菜慢慢凉了,油花凝在了汤面上,皇帝还在算。
第三个时辰的时候,门口那个老太监终于忍不住了。他跪在工坊门口的地上,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处的恳切:"陛下——该上朝了——大臣们已经在金銮殿等了一个时辰了——"
皇帝头也不抬。他正趴在桌上,炭笔在纸上反复修改一条辅助线的位置,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让他们等。朕今天要把这个三角形算完。"他算的那个三角形已经不是直角三角形了——陈渡给他画了一个锐角三角形,标了三条边的长度和一个角度,让他用刚才学的方法自己去算剩下的两个角。皇帝已经算了快半个时辰,草稿纸翻了四页,每次算出来的角度都不一样,第五次算的时候终于逼近了正确答案。
幕僚从工坊后门探了个脑袋进来。他本来是来找陈渡核对军费开支的,但一进门就看见皇帝趴在桌上埋头算数,老太监跪在门口,一屋子太监手足无措地站着。他悄悄凑到陈渡身边,压着嗓子问:"殿下,陛下这是……走火入魔了?"
陈渡看了一眼皇帝。皇帝正把第五次算出来的角度值标在图上,然后拿量角器去量了一遍,发现和理论值差了三度,又把纸翻了一面重新开始。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对幕僚摆了摆手:"别管。他高兴就行。"
幕僚没敢再问,缩回去了。
太阳从工坊东窗的最高处爬到了西窗的最低处。光线从白亮变成橘红,墙上的工具影子被越拉越长,最终拉到了墙角消失不见。皇帝写完了最后一笔——他把第六次算出来的角度值标在图上,拿量角器量了一遍,角度重合了。误差不到半度。他放下炭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算出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做完了一整件重体力活之后的松弛感。他把纸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看着陈渡,眼睛亮得像刚点燃的两盏灯。"原来这么简单。"
陈渡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没有说话。皇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颈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嗒声。他拍了拍陈渡的肩膀,力道比昨天在金銮殿上那一下更重,带着一种纯粹的、不需要附加任何身份含义的肯定。"明天,朕还要来。"
陈渡张了一下嘴:"……您不用上朝吗?"
皇帝已经走到工坊门口了,那十几个手足无措的太监赶紧跟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渡,那只已经迈出门槛的脚停了下来。"上朝?"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对这个词的记忆是否准确,"上朝哪有这个有意思。"他把另一只脚也迈了出去,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太监们小跑着跟了上去,老太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皇帝忘在桌上的那杯凉茶端走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陈渡还站在长桌旁边,看着皇帝刚才坐过的那张凳子。凳面还留着一点余温,桌面上散着皇帝用过的几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三角形、辅助线、角度标注,字迹和他这个年纪的老头子该有的字迹差不多——笔画粗犷,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炭笔搁在纸边,笔尖磨秃了,在纸上留下最后一小截圆弧形的墨痕。
陈渡弯腰把那几张草稿纸收起来,叠好,压在一本册子下面。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从屋檐上滑下去,远处的金銮殿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变成了一排暗色的剪影。不知道那些等了一个下午的大臣们散朝了没有,也不知道皇帝在回去的路上会不会又拿起勾股定理的证明确认一遍。
工坊里那张长桌上,用剩下的半截炭笔还搁在纸边,笔尖断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新茬。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张画着圆的纸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