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至少满朝文武都是这么觉得的。天还没全亮，宫门外的甬道上就站满了人，锦袍玉带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沉。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新太子第一次上朝的日子，但没有人知道这位新太子会做什么——清算旧账？安插亲信？裁撤政敌？昨晚一整夜，京城各个府邸的灯都没有熄过，蜡烛烧了一茬又一茬，幕僚们被叫起来翻了一宿的旧档，准备应对今天朝堂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局面。
丞相排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但他的位置比平时靠后了半步，像是故意把自己缩进人群里。他的脸色不好，眼袋垂着，昨晚显然也没有睡好。他站在队列里，两只手叠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了又绞回去。他看了殿门一眼，又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面的金砖缝。
陈渡出现在殿门口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他穿着一身太子服色——暗红色的蟒袍，腰间的玉带镶着七颗明珠，和昨天太子穿的那件几乎一样。但穿法不一样。陈渡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没系紧，垂下来一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套好衣服被他穿出了随便的感觉。他的头发倒是梳整齐了，但鬓角还有一撮翘着没压下去，像是早起之后没有时间打理利索。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领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带，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走到百官之首的位置站定时，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龙椅上的皇帝看了一眼。
皇帝坐在龙椅上，脖子上包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叠得整齐，边角掖进衣领里面。他的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嘴角从陈渡进殿起就一直翘着。
"众卿平身。"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时轻快得多。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站直了。丞相站直的时候腿抖了一下，他用袖子挡了一下，假装是在整理衣襟。所有人都等着陈渡开口。武将队列里有人已经在交换眼色了，昨晚他们各自府邸里讨论过的应对策略此刻都悬在嘴边，等着第一句话落地——只要新太子提到任何一个名字，他们就知道风向该往哪边吹。
陈渡开口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摞厚厚的东西。纸——黄麻纸，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页的边角被他袖子里捂了一路，已经有些微微卷翘。他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动作不太顺畅，纸摞太厚了，卡了一下袖口，他不得不换了个角度才把它整个抽出来。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看着他把那摞纸捧在手里，然后递给旁边的太监。
"父皇，"陈渡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比平时还清亮一些，"这是儿臣的‘大梁工业化五年计划’。"
太监接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捧稳——纸摞确实厚，足有三四十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太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到皇帝面前，双手递上。皇帝接过去的时候先被那个厚度惊了一下，然后翻开第一页。
朝堂上没有人说话。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皇帝手里那本正在被翻开的纸册。皇帝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文字上，嘴唇动了动，开始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里传得很远，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第一年，普及燧发枪，淘汰冷兵器。建立皇家兵工厂，年产火枪五千支。裁撤传统弓弩营，原有人马编入新军训练序列……"
皇帝的声音慢了一下。他抬起目光看了陈渡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念。念到第二页的时候声音更慢了，像是被纸上的内容拉住了阅读的节奏："第二年，建蒸汽机厂，用于采矿和纺织……同时启动炼钢高炉改造工程，年产量目标——"
他停住了。眉头皱起来，手指点在某一行上，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需要缓一缓才敢确认的数字。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那些数字和名词对他们来说像是另一种语言——什么"蒸汽机"、什么"炼钢高炉"、什么"年产量"，每一个词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完全陌生了。武将队列后排有人悄悄往前探了探脖子，文官这边有人已经开始咬耳朵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声还是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慢慢荡开。
一个老将军从武将队列里站了出来。他年纪很大了，胡须全白，是昨晚讨论应对策略讨论到深夜的那群人之一，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在准备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诚实的困惑。他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多年行伍生涯磨出的那种粗粝："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什么是蒸汽机？"
陈渡转过身来。他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身后是龙椅上的皇帝，面前是满殿等待答案的人。他开口了，语气和昨天在朝堂上拆燧发枪模型时差不多，像在回答一个技术问题："就是把水烧开，让水变成蒸汽——蒸汽有压力，往上升的时候能推动轮子转。轮子转起来之后可以连上纺纱机、矿石粉碎机、锻造锤，什么都可以连。"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老将军脸上那种"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连起来完全不明白"的表情，补了一句："还可以连火炮的装填机构。有了蒸汽机，装填一发炮弹不需要人力去推弹杆了。"
老将军沉默了。他的眉毛还皱在一起，嘴巴微张着，隔了好几息才说出一句实打实的话："……殿下，老臣听不懂。"
陈渡看着他那张老脸上实打实的困惑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再展开解释，只是把那句话换了一种说法："你不需要听懂。你只需要知道——有了蒸汽机，咱们的炮能打得比蛮族远十倍。不需要战马，不需要弓箭手，一个人按一下按钮，就能让一千支枪同时开火。"
老将军的眼睛亮了。那两粒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珠在听完"远十倍"和"一千支枪同时开火"之后，同时亮了一下。"这个好，"他说，声音里的粗粝都轻了几分，"这个老臣能听懂。"
丞相从文官队列里站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心理斗争之后才迈出去的。他站到殿中央，朝皇帝拱了拱手，然后转向陈渡："殿下，这些……这些东西，要花多少钱？"
陈渡看着他。丞相站在殿中央，袖口还微微抖着。陈渡没有移开目光，回答了："太子金库里的那些银子，够了。"
丞相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前一天晚上那张被翻了一夜的旧档纸页。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在陈渡和地面之间快速切换了一轮，最终落在地面上没有再抬起来。
陈渡没有继续看他。他把目光收回来，语气还是刚才那样平静："丞相大人，你的算术应该不错。这些账正好你帮我算算——造一座兵工厂要多少钱，养一支火枪队要多少钱，五年之后能省多少军费。算完写个折子给我，不需要太详细，大类分清楚就行。"
丞相连着点头，弯腰的角度比平时大了一些："臣……臣遵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气音，像是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的那种放松。
皇帝合上了纸册。他合上去的动作很慢，纸页一张一张叠回去，最后封面合拢，发出一声轻而实在的纸响。他抬起头来，看着满殿的人，嘴角的弧度从刚才的微微扬起变成了一种更开阔的、带着决定意味的弧度。"准了。"他说，"从今天起，大梁不搞刀剑了。搞‘工业化’。"
他的尾音在殿梁上碰了一下，落下来。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这一次跪得比昨天快，比昨天齐，膝盖落在金砖上的声音汇成一个整体——从文官到武将，从前排到后排，整座大殿像是被一阵风吹倒的麦田，每一株都倒向了同一个方向。
"陛下圣明！太子英明！"
声音洪亮。殿外的晨光刚好从窗棂的最高处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殿的人影上，把那些跪着的轮廓拖成长长的一列。陈渡站在百官之首，没有跪——在这个位置上他不需要跪。他看着满殿伏倒的人影，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一个工程师确认图纸上最后一个尺寸无误之后露出的那种松弛。
殿门外的光影里，影刃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把燧发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不刺眼的铁灰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察觉不到。他站在殿门外，站在晨光里，站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