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的烛火全亮了。太子的人把殿内所有灯台都点了一遍，龙椅两侧的落地铜灯、殿柱上的壁灯、梁下悬着的八角宫灯，几百支蜡烛同时烧着，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殿中央，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太子苍白的脸、皇帝涨紫的脸、丞相发灰的脸、还有那些持刀死士绷紧的腮帮子。
太子站在龙椅前面三步的位置。他的左手勒着皇帝的脖子，手臂横过皇帝的咽喉，肘部卡在喉结下方，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喘不上气。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皇帝胸口的位置，隔着龙袍顶在肋骨之间。皇帝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根麻绳缠了三圈，系得很紧。他的脸因为缺氧开始泛紫，但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很亮，亮得像两粒烧透了的炭。
"别过来！"太子的声音从皇帝的肩后传过来，嘶哑、尖锐，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截，"都别过来！"
殿门在这时候被踹开了。两扇厚重的殿门同时向两侧撞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滚了三圈才消散。陈渡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他身后站着影刃，再后面是十个火枪手，枪管在烛光里排成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殿内那些持刀的死士。十个火枪手列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标准的射击阵形，枪口稳得像焊在了肩膀上。
陈渡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急着往前冲，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很清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影刃跟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怀里抱着那把燧发枪，目光一直锁在太子的手上——那只握刀的手。
太子往后退了半步，身体更紧地贴在皇帝后面，左臂收紧，把皇帝的脖子勒得更紧了一些。皇帝的呼吸发出一种粗重的拖拽声，像是每一口气都要从喉咙深处硬扯上来。太子把刀尖又往前顶了半分，刀尖陷进了龙袍的织物里，隔着布料顶在胸口的皮肤上。
"陈渡！"太子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退兵！退到城外！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陈渡停在了殿中央。他和太子之间的距离大约五十步。这个距离足够让太子看清他的脸，也足够让他看清太子脸上的每一丝颤抖。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投在金砖地面上，一长一短，指向相反的方向。皇帝被勒着脖子，脸色已经从紫红开始往青紫过度了。但他的眼睛依然盯着陈渡，嘴唇动了动。那动作很轻，轻到只有陈渡能辨认出来——无声的两个字，从口型看是"别管我"。
陈渡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子，看了约莫三息，然后慢慢抬起右手，伸向腰间。动作不快，慢到太子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太子看着他的手伸向腰间，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但当他看清陈渡从腰间拔出来的东西时，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把燧发手枪。比燧发枪短一半，比燧发枪细一圈，但结构一模一样——枪管、击锤、燧石、火药池，每一处都精致紧凑。陈渡把它举起来，枪口对准了太子的眉心。手臂伸直，手腕锁死，枪托抵在掌心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太子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看了两息。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呼吸的粗重声，听起来像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气泡。"你的枪能打多远？"他说，声音里的嘶哑比刚才淡了一点，像是找到了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五十步？三十步？我现在离你五十步，你打不中的。打中了也没力气了。"
陈渡握着枪，手臂纹丝不动。他开口了，声音比太子的平静太多，平静得像在念一道工序说明书："有效射程五十米。"
他停了一瞬："咱俩距离四十八米。"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烛火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毛细血管都看得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尖还抵在皇帝的胸口上；又抬头看了看陈渡手里的枪口，那个黑色的圆洞在四十八米外稳稳地对着他的眉心。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动了，像一张被冻住的皮。
陈渡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铁面。他的呼吸很稳，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要不要赌一下？"他说，"我这把枪，今天刚校过。"
太子的手开始发抖了。那只握着刀的手，手指在刀柄上轻微地来回颤，幅度不大，但每一颤都让刀尖在皇帝的龙袍上划出新的痕迹。皇帝的胸口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来的血珠把龙袍染出了一条暗色的细线。
丞相站在太子身后三步的地方，整个人缩在两根殿柱之间。他的腿在抖，膝盖弯了好几次，每次都快站不住了，又硬撑着直起来。他开口了，声音像一片被风刮到地上的枯叶："殿下，要不……算了？"
太子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闭嘴！"
丞相的嘴立刻闭上了，闭得比殿门还严实。他缩回了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灰白的脸。
太子转回头来，重新面对陈渡。他的呼吸比刚才更粗重了，胸口的起伏幅度大得像在跑了一段长路之后停下来。左手还勒着皇帝的脖子，但那根手臂也开始抖了——从肩头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颤动。皇帝的脸已经紫得发黑了，嘴唇的颜色正在往灰白过渡，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着。
陈渡的手指没有动。扳机在他指腹下面安静地等着，只有一丝来自击锤簧的微弱张力通过指尖传上来。整个金銮殿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几百根蜡芯同时吸着烛油，发出极细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像一片低语。
皇帝的脸在烛光里泛着紫黑色的光。他的嘴唇已经不再动了。但他的嘴角突然抽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只有正对着他的人才能看清——是一个弧度的微变，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之后面部肌肉的自然反应。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陈渡看到了那个抽动。他的手依然没有动。
整座金銮殿安静着，烛火在跳，影子在晃，四十八米的距离在空气里拉成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端连着他的枪口，一端连着太子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