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京城的上空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到宫墙顶端的琉璃瓦。风也不大，贴着地面慢慢蹭过去，把宫墙外那些老树的叶子刮得沙沙响。宫门前的石狮子蹲在各自的底座上，眼睛被火把的光映成两团跳动的橘红色，像是活过来了。
五千人马在夜色中无声地集结。脚步声被刻意压低了，但五千个人的呼吸、五千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摩擦、五千把刀在鞘里偶尔碰响的微光，汇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从宫城四面同时压过来。
太子的马停在宫城正门前方。他坐在马上，暗红色的袍子在火把光里看不出颜色，只看出一个深色的轮廓。他抬了抬手，身边四个将领同时策马朝四个方向跑去。四面城墙同时响起了喊声——"开门！太子殿下有令！"
宫城正门的城墙上，禁军统领郑将军扶着垛口往下看。他看见了那一片火把的海洋，也看见了火把海洋最前方那个骑马的暗红色身影。他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从城墙上落下来，不高，但在夜里传得很远，"你这是谋反。"
太子勒了一下缰绳，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年轻漂亮的面孔显出一种奇异的苍白。他笑了一下："识相的，开门。不识相的，死。"
郑将军没有回答。他把刀举起来，往下一挥——城墙上同时冒出几百张弓弦拉满的弓。箭矢在火把的光里亮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斜线。
"放！"
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太子的人竖起盾牌，木盾和铁盾在头顶拼成一片甲壳，箭头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但城墙上的人太少了，禁军只有不到三百人守在这段城墙上，而太子的人马是五千。盾阵顶着箭雨往前推了三十步，然后弓箭手从盾阵后面露出了头。
第一轮反击的箭矢飞上城墙的时候，郑将军正在下令换第二波弓手。一支箭从人群中穿出来，准准地射中了他的胸口——护心镜裂了，箭头从裂口扎进去，穿透了铁甲和皮甲之间的缝隙。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杆，把刀换了只手，想再挥一下。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他从城墙上栽了下去，身子在坠落中翻了个半圈，最后砸在城门的石阶上，没有再动。
城墙上短暂的抵抗在统领倒下之后迅速瓦解了。副统领——那个早已在效忠书上按了手印的人——从垛口后面直起身来，拔刀喊了一声："太子赢了！所有人放下武器！"
禁军们看着郑将军的尸体，又看了看副统领手里的刀，一个接一个放下了弓箭和刀剑。城门被从内侧打开了，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嘎声，像一道被撬开的旧伤口。
太子策马走进了宫门。马蹄踏在城门洞的石板上，声响在拱形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擂在心口上的鼓。他身后的五千人跟了进去，脚步声如潮水漫过堤岸，沿着宫道向前推进。
皇帝的寝殿在东侧。太子没有绕路，直接沿宫道穿过了三道宫门，马停在寝殿前的台阶下方。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将领，迈步走上台阶。寝殿的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寝殿里面空了大半。太监们已经跑了，宫女们也跑了，只剩下皇帝坐在床榻边缘，旁边站着三个贴身侍卫。侍卫们的刀已经拔出来了，但三个人对一个人，刀再快也挡不住外面那片脚步声。皇帝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后缩。他坐在那里，看着太子推门走进来，披着一身夜露和火把的余温。
"父皇。"太子在门口站定，嘴角牵了一下，"儿臣来请安了。"
皇帝看着他。那双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亮得惊人。他看着门口这个穿着暗红色袍子的年轻人，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从襁褓到少年再到今天，看了二十多年。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逆子。"
太子的嘴角牵动得更大了些，变成了一种接近笑容的弧度："骂吧。骂完了，把玉玺交出来。"
"玉玺不在朕这里。"皇帝的声音没有变化，"已经送出去了。"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往前迈了一步："送给谁了？"
皇帝没有再回答。他把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投向寝殿北面那扇紧闭的窗。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城外三里，陈渡正带着五十个火枪手和两门炮赶到京城东门外的野地里。他骑在那匹灰骡子上，远远就看见了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火把。那些火把排列得太整齐了，不像守夜的灯笼，更像整装待发的阵列。他勒住了缰绳，从骡背上跳下来。
影刃蹲在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城门进不去。守城的全换了太子的人。"
陈渡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膝盖上。他的手指顺着城墙线划了一段，停在了东面某处。"这里。"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被标注了"旧墙"的位置，"这一段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老城墙，后来被新墙包在里面了。年久失修，没人管。能炸开。"
民兵们推着两门炮摸到了那段老城墙下面。城墙果然破败——夯土开裂，砖石松动，有的地方的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芯。陈渡蹲下来看了看墙基的厚度，又用手摸了摸砖缝里松动的那层泥灰，站起来拍了拍手，让民兵架炮。他亲自调整角度，把炮口对准了墙基最薄的那个位置，又检查了一遍装药量。
"炸开就行，"他拉好引信，"别炸太大。"
引信在夜风中燃烧的声音细碎而清晰，烧了约五息就钻进了炮膛。然后——轰！城墙被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缺口，砖石和土块向外飞溅，砸在野地上溅起一片灰尘。缺口断面处露出了老墙内部的夯土层，黄褐色的土面上嵌着几片碎陶。
陈渡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拍了拍头上的灰，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走。进去找太子喝茶。"
火枪队鱼贯而入。五十个人从缺口穿过，每人肩头一把燧发枪，枪管在夜色里不反光，但被远处的火光映出一排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轮廓。影刃走在最前面，短刀已经拔出来了，但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把燧发枪——装好弹的。
缺口附近住着几户百姓。炮声把他们惊醒了，几扇窗户先后被推开，伸出来几个睡眼惺忪的脑袋。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家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先看见那个冒烟的城墙缺口，又看见一队人正从缺口里穿过去，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惊呼："城墙被炸了！"
隔壁窗户里探出来一个包着头巾的大妈，她也看见了那个缺口，但表情比老头镇定得多。她朝老头摆了摆手："别怕别怕，听说是新式开门仪式，七殿下发明的。"
老头扭头看她："开门用炮？"
大妈已经把窗户关回去一半了，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你管那么多干嘛"的淡定："你管呢，反正门开了。"
陈渡已经带着火枪队走远了。他们穿过缺口后沿着城墙内侧的巷道往前推进，速度很快。巷子里偶尔能碰上一两个太子的人，那些人看见火枪队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那些黑黝黝的铁管子上——青州城外蛮族骑兵的尸体还没凉透，那些铁管子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京城。没有人敢拦。他们退到巷子的阴影里，看着这队人从面前走过去，枪管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的。
陈渡走在队伍中间，脚步不紧不慢。皇宫的轮廓越来越近了，金銮殿的飞檐在夜空中勾出一道暗色的曲线。远处，寝殿方向的火光开始变亮——那是太子的人把宫灯重新点起来了。
陈渡把手里的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那片亮起来的光。他脸上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嘴角的弧度隐约还在。
"走快点，"他说，"茶要凉了。"
火枪队的脚步加快了一拍。铁灰色的枪管排成一行，在京城夜色的缝隙里快速穿行，朝着那片最亮的光的方向移动。宫墙上那些火把还在烧着，把整座皇宫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投得又深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