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晨光从高高的窗棂里斜射进来，在大殿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柱。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锦袍玉带在光线里泛着丝缎特有的柔光。今天是镇边王进京受封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那个用五百人打退了十万蛮族的七皇子，那个据说造了一堆会喷火的铁管子的年轻人。
殿门推开的时候，所有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门口。
陈渡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领口洗干净了，但袖口还留着一点没搓掉的油渍。腰间没有玉带，只系了一根普通的麻绳。鞋是布鞋，鞋底沾着一层薄薄的官道上的黄泥，还没干透。他走进来的样子和周围的锦袍玉带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像一株野草被种进了一盆精心修剪过的盆景里。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动作不算标准但也不失礼数："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坐在龙椅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的目光从陈渡那身衣裳扫到那双沾泥的布鞋，又从布鞋扫回那张灰扑扑但精神奕奕的脸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起来起来，让朕看看。"
陈渡站起来。皇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瘦了，但精神好了。寒水县的苦日子没白过。"
"谢父皇关心。"陈渡说完，往旁边站了一步。他的位置在武将队列的末尾，和那些穿金甲佩长剑的将军们隔了好几个身位。他站在那个位置，既不算突兀，也不算合群。
太子站在百官之首。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蟒袍，腰间的玉带镶着七颗明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纹路松弛自然。他跟着满朝文武一起看着陈渡走进来，一起看着陈渡跪下又站起来，一起听着皇帝说"瘦了但精神好了"，甚至跟着大家一起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但他的目光和陈渡的目光在空中相碰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边的太监都没有察觉。但那一眼里面的温度比殿外的晨风还要低。陈渡收到了那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跟没看见似的。
丞相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他的步子很稳，步伐从容，袍摆扫过金砖地面不带一丝多余的褶皱。他走到殿中央站定，然后一掀袍角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得像在念一篇奏章的开头："陛下，臣弹劾七皇子陈渡。"
满朝文武安静了。皇帝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抬起："弹劾什么？"
"私造火炮，"丞相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带着从政几十年来锤炼出的那种分量，"训练私兵，囤积铁器。其规模之大，已远超一县之需。此非民生工程，实乃图谋不轨之备。"
满朝哗然。武将队列里有人低声交谈，文官这边有人摇头有人点头，两个年轻御史互相递了一个眼神。皇帝的眉头从微微抬起变成了微微蹙起，他看着丞相跪在殿中央的姿势——那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排练过的。
"丞相，"皇帝开口，语气不重，但问得很慢，"你说的火炮，就是青州城外那些'水管'？"
丞相抬起头来，声音又拔高了半度："陛下！那不是水管！臣已向边关将士核实过了——那是一种铁铸的管状兵器，内填火药，外射铁丸，一炮之威可碎数十人。臣还听说七皇子在封地铸了不止三十门，之后又追加了新的型号。陛下，这不是民生工程，这是有人在替未来的造反提前练兵啊！"
他最后几个字落下的时候，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檐角的风铃声。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回应，但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丞相脸上移到了陈渡身上。
陈渡从武将队列的末尾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布鞋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比周围那些朝靴轻得多。他走到殿中央，站在丞相旁边，距离三步。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巴掌大小，铁灰色的，造型奇怪，像一根被截短了的小铁管，尾部连着一个带金属片的木柄。
"父皇，"陈渡把那个东西托在掌心里举起来，"丞相说的火炮，大概是这个。"
他把那东西翻了个面，让皇帝能看清它的整体结构。那确实是一把燧发枪的模型——按真实尺寸缩小到三分之一，但所有部件都完整：枪管、火药池、击锤、燧石、弹簧、扳机，每一处都做得精细可辨。
陈渡把模型拆开了。他把枪管从枪托上旋下来，把击锤拆成三片，把火药池的盖子弹开，把燧石从夹具里取出来，然后把所有零件平摊在手掌上，排成一排，每一件都清楚分明。
"父皇，"他说，"这不是火炮，这是'远程火折子'。它的原理比丞相想象的要简单得多——燧石击打铁片，产生火星，火星引燃火药池里的引药，引药再引燃枪管里装填的火药，把铅弹推出去。整套流程跟打火石点柴火一模一样，丞相可能没见过打火石，所以觉得是妖术。"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我封地上那些铁管，原理跟这个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放大了一百倍。放大之后的铁管确实能发射铁丸，但它发射铁丸的目的和弓箭手射箭是一样的——打仗用的。蛮族来的时候朝廷二十万大军没了，我没别的武器，只能用这个。至于囤积铁器——"他转身看了一眼丞相，"丞相可能不知道，寒水县的百姓连锄头都得轮着用。我不铸铁器给他们，他们拿什么翻地？"
朝堂上的空气在陈渡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微微松弛了一点。皇帝从龙椅上探身，伸手接过陈渡掌心里那些摊开的零件。他拿起枪管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小孔，又拿起击锤的弹簧片捏了捏弹力，最后把燧石拿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上面的棱角。
皇帝笑了。"好精巧的打火装置。"他把零件放回陈渡的手掌里，"丞相，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丞相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猪肝的颜色。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皇帝已经摆了摆手。
太子从队列里站了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步伐从容，脸上那个标准的微笑还在。"父皇，"他开口，声音平稳，"丞相所言或许有所夸张，但七弟在封地囤积铁器、训练民兵总归不是假的。"
陈渡转头看向太子。他手里还托着那把拆散的燧发枪模型，零件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看着太子那张漂亮的笑脸，自己也笑了——笑容比太子的灿烂得多，眼睛弯成月牙，腮帮子鼓起来，整个人在朝堂的晨光里看起来和善无害极了。
"太子殿下说得对，"陈渡说，"铁器是农具——寒水县百姓要种地，没农具种不了。民兵是治安队——蛮族刚退，保不齐有溃兵流窜，民兵是用来保护百姓的。"他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太子腰间那七颗明珠上，"太子殿下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把你的三千护卫队裁了，我借你几个民兵？管吃管住，骁勇善战，还会放烟花。"
朝堂上安静了大约一息。然后排在武将队列靠后位置的某个年轻将军先笑出了声，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整座大殿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哄堂大笑的声音从殿门一直传到龙椅。连那几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将军都咧嘴了，一个胡须花白的武将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假装是在清嗓子，但眼角的纹路已经出卖了他。
太子站在百官之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它还在，只是从那一步开始就再没有变化过——同一个弧度，同一个角度，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张固定的面具。但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陷得比上一次在金库密报面前更深。
皇帝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他看向陈渡，脸上的笑容温和而满足，"陈渡有功，朕要封赏。传旨——封七皇子陈渡为镇边王，赐京城宅邸一座，黄金万两。另，青州及寒水等地的封地政务仍归其自理，不设监军。"
太监尖着嗓子应了声诺。陈渡重新跪下，把那些拆散的零件拢回袖子里，磕了一个头："谢父皇。"
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旁边侧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和太子之间拉开了一个新的距离。太子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但袖子里那只攥成拳头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血印。
陈渡退回武将队列的末尾，站在那里，灰蓝色的布衣裳在锦袍的海洋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朝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人群和光线，影刃的影子在殿外的廊柱后面一闪而过，怀里抱着什么长条形的物件。
朝堂上的笑声终于平息了。礼部尚书开始宣读封赏的正式文牒，声音拖着长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殿梁上送。陈渡站在队列末尾听着，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已经飘向了窗外。窗外的京城天空很蓝，蓝得干干净净，像一盆刚换过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