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门的城楼在晨光里显出灰蒙蒙的轮廓,夯土城墙被千百年的风雨磨得圆润,墙面上嵌着的青砖缝隙里长着几簇瘦弱的瓦松。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排成长队,等着守城士兵挨个检查路引。今天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好些百姓听说那位用三十门水管打退蛮族的镇边王今天进京受封,特意起了个大早来看热闹。
陈渡的马车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城门口的人群开始骚动。说是马车,其实只是一辆加了顶棚的木板车,拉车的是一匹灰骡子,车身没有彩绘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从哪个农庄借来的。但马车后面跟着的队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定住了——五十个穿着杂色衣裳但整齐列队的火枪手,每人肩头扛着一样的燧发枪,步伐一致,踏在官道上的声音像擂在鼓面上的鼓点。更后面是三十辆盖着稻草的牛车,稻草底下露出的轮廓粗长、沉重、铁灰色。
围观百姓挤在路两边伸长了脖子,有人踮脚,有人踩在石头上,有人把小孩举到了肩上。"那个就是七殿下?""听说五百个人打退了十万蛮族。""他那水管到底是什么东西?""别管是什么,反正管用。"
城楼上,太子站在垛口后面,两只手扶着城墙的边缘。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混在守城士兵中间不算显眼,但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他的目光能够精准地锁定官道上那辆缓缓靠近的板车。他的嘴角绷得很平,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将领能看到他下巴处的肌肉在微微抽动。
"准备好了吗?"太子侧头低声问。
将领点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暴民已经安排好了,藏在城门内两侧的巷子里。一共三十八个,全是生面孔,混在百姓中间看不出来。等马车一过城门洞,他们就冲出来闹事。"
太子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辆板车上——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坐着的人。车帘是灰蓝色的粗布,风一吹就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渡的马车进了城门洞。灰骡子的蹄子踩在城门洞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阳光被城门洞上方的城楼挡住了,车厢里暗了一瞬。车帘在穿过城门洞的那一瞬间被风掀起来,露出陈渡的半张脸——他正靠着车板坐着,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在喝。
然后巷子里的人冲出来了。
几十个手持棍棒的人从城门内两侧的巷口同时涌出,嘴里喊着"打死他""别让这个妖人进京""他是蛮族的奸细",棍棒乱舞,直扑向那辆灰骡子拉的板车。百姓们惊叫着往后退,有人摔倒,有人抱着孩子跑开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被撞翻了,糖浆溅了一地。
城楼上太子微微前倾了半步,手指在城墙边缘收紧。将领站在他身后,同样前倾着身子盯着下方——只要混乱足够大,他安排的人就能在混乱中靠近马车,完成下一步。
车帘掀开了。陈渡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一个睡眼惺忪的表情,像是刚从打盹中被吵醒。他看了一眼那些冲过来的棍棒和喊声,又看了一眼车帘旁边站着的影刃。
"鸣炮。"他说。语气跟说"今天早饭吃什么"差不多。
影刃侧身跨了一步,站在车后。车尾处架着一门小口径的铁炮,比战场上用的那种短了一半,炮身擦得锃亮。影刃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凑到引信上。引信嘶嘶地燃了不到两息就没了——
轰!
一声巨响在城门洞里炸开,比任何一声都响——因为城门洞的拱形结构把声音聚拢之后再往外喷,像一管放大了几十倍的喇叭。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大量浓烟,浓烟沿着城门洞的上壁翻涌扩散,把整座城门洞都灌满了灰色的雾。响声被城墙反复折射,在两侧的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散开。
那三十八个喊着"打死他"的人同时停住了。有人手里的棍棒掉在地上,有人抱头蹲下,有人转身就跑,跑两步被自己的脚绊倒摔了个人仰马翻。最前面那个人脸上的凶悍表情还在,但嘴里的喊声已经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尖叫。不到十息,城门洞口只剩下一地乱扔的棍棒和几只丢掉的鞋。百姓们趴了一地,捂耳朵的捂耳朵,抱着孩子的抱着孩子,有个人趴在糖葫芦摊的碎渣里半天没动——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硝烟慢慢散开。陈渡从马车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在浓烟里跑了一遍,颜色没变,只是领口沾了一点火药灰。他拍了拍领子,抬头看向城楼。
太子站在垛口后面,两只手还扶着城墙边缘,但手指已经从放松变成了攥紧。他的脸色在从浓烟里现出轮廓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先是白,然后泛青,最后从青色底下浮出一层隐隐的紫。
陈渡仰着头,朝城楼上那个暗红色的身影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殿下,这是礼炮,庆祝我进京的。好听吗?"
城楼上没有回应。太子站在那里,嘴唇抿得比刚才更紧了,下巴处的肌肉跳了两下。他身边的将领已经退了半步,藏在垛口的阴影里不敢探头。过了好几息,太子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城楼上的安静中足够清晰:"好。"
陈渡低下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影刃说了一句"走,进宫",重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脸,灰骡子重新迈开蹄子,拉着车继续往前走。五十个火枪手跟在后列,脚步整齐,枪管在肩头排成平行的线。盖着稻草的牛车一辆接一辆跟上去,三十辆,轮子碾过刚才那阵混乱留下的碎瓷片和糖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马车走出去大约一百步之后,影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殿下,城楼上有弓箭手。"
车帘里面传来陈渡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没睡醒似的悠闲:"我知道。但他们没敢放箭。"隔了一息,他补充了一句,"因为我的炮对着城楼。"
影刃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辆盖着稻草的牛车正好经过城门洞,稻草的边缘露出一小截炮口的轮廓——那炮口的高度和角度,正正地对着城楼太子刚才站的位置。炮口里塞着一颗铁灰色的弹丸,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点细微的光。
影刃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着马车往前走。城门洞的硝烟已经散尽了,但那股火药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淡淡的,融进了京城早晨的烟火气中,和街边早点摊的蒸汽混在一起,朝天上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