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密室藏在东宫后院一座不起眼的假山下面。入口被一丛半枯的迎春花挡着,拨开枝条才能看见那道窄门,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密室不大,四壁砌着青砖,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的铁架上,火苗被四壁逼得很小,橘黄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大小的一片区域。
太子坐在桌子这一侧,丞相坐在另一侧。桌上没有酒菜,只有那盏灯。
丞相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别得整整齐齐,面皮保养得宜,但眼角和嘴角的纹路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岁数。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家常袍子,腰间的玉带比上朝时松了两扣,说明他来得匆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全。他坐在硬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张年轻但布满了阴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深夜召见老臣,"丞相说,声音不高,带着长年居于上位的人才有的那种从容节奏,"所为何事?"
太子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年轻的、形状漂亮但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油灯光里看起来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灯焰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听到的程度。
"我要逼宫。"
丞相的手顿了一下。那只握着玉带扣的手停了大约半息,然后继续恢复了抚摩玉面的动作。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眉毛没有抬,嘴角没有动,只有脸颊两侧那两道纹路略微加深了那么一点。
"殿下,"丞相慢慢地说,"逼宫可是大逆不道。陛下是你的父亲。"
"父亲?"太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没有笑意的笑。他把背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那个废物打了蛮族一仗,他就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捧到他面前。今天封镇边王,明天就敢封太子——等陈渡进了京,你我还能站着说话?"
丞相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着中指上的玉扳指。那枚扳指在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绿光,和他身上那件暗青色的袍子配在一起很合适。
太子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被捅破之后的倾泻感:"城防军有五万人。我的人控制了三个将领,城南、城北、东城的三座城门都在我的掌握里。禁军有三万——副统领是我的人,什么时候动手他什么时候倒戈。整个京城的兵力,至少有六成在我手里。"
他停了一下,观察丞相的表情。丞相还是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你什么都不用做。"太子说,"只要在早朝的时候拖住那些老臣。你的人多,嗓门大,随便找个由头吵上一阵,就能让朝堂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我的人控制整个皇宫了。剩下的那些文官武将,刀架在脖子上自然会跪。"
丞相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太子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几缕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手指顺着胡须的弧度慢慢捋下去。
"陛下手里的禁军统领是忠臣。"丞相说,"姓郑的那位,老将军出身,刀山火海里滚过三十年的。他不会听你的。"
太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平平整整的信封,封口处盖着一个小小的印记。他把信推到桌子中央,刚好停在油灯的亮圈边缘。
"这是禁军副统领的效忠书。"太子说,"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姓郑的再忠,也只是一个人。三万人里只要有一万个听我的,姓郑的命令能不能传出他的中军帐都是个问题。况且——"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只要陛下一死,他就是个没主子的孤臣。孤臣翻不起浪来。"
丞相没有伸手去拿那封信。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记,又看回太子的脸。密室里安静了几息,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地立着。
"事成之后呢?"丞相问。
太子没有犹豫,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我当皇帝。你当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丞相的手从胡须上放了下来,搁在桌面上,和太子的手隔了那封信的距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跳了一下,久到太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然后丞相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刚好让他脸上那两道纹路从静止变成了弯曲,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开始流动。他伸出手,把桌子中央那封信拿起来,收进了自己袖子里。
"成交。"他说。
太子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是某个支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他站起来,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白瓷酒壶和两只杯子,倒满了,递了一杯给丞相。
"三天后早朝。"太子说,"我的人会在殿外埋伏。你只要在朝堂上随便找个由头激怒陈渡——他被召回来受封了,很快就会到——让他跟陛下起冲突。只要朝堂上一乱,我的人就有借口冲进来。"
丞相接过酒杯,杯沿在油灯光里泛起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举起来闻了一下,是陈年的竹叶青,酒香清冽。他一仰头喝尽了,把空杯放回桌面。
"三天后,朝堂见。"他说。然后站起来,推开密室的门,沿着石阶走上去。那丛迎春花的枝条在他身后合拢,重新遮住了窄门。
太子还坐在密室里,没有动。他面前那盏油灯的火焰终于被一丝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动了一下,晃了晃又立直了。他把桌上那只空酒杯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上石阶,推开假山外面的门,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
月亮的形状比昨夜圆了一些,光亮也强了一些,照得东宫的青石地面上一层淡淡的白。他抬头看着月亮站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对月亮说的。
"陈渡,你以为端了我的金库就赢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和丞相刚才相似的弧度,但更深、更冷,"我要连你带那个老东西……一起送走。"
他说完那个"走"字的时候,假山另一侧的墙根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内侍服的小太监正贴着墙壁慢慢地移动。他挪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避免发出声响,半个身子隐在柏树的阴影里。他从太子的视线盲区穿过去,绕过东宫的侧门,朝皇宫的方向一溜小跑。跑了很远之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轮廓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任何人追出来。他继续朝前跑了。
密室里的油灯还在烧着,灯油快见底了,火苗开始忽明忽暗地跳。墙角的铁架旁边,太子忘了带走的另一只空酒杯还搁在桌面上,杯底残留着几滴竹叶青的残液,在油灯最后的光里反射出琥珀色的光。灯熄了。密室重新陷入了完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