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东八十里。一座废弃多年的寺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坡上,山门歪斜,匾额上的金漆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敕建"两个字的笔画还在木纹里隐约可见。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里,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指。
影刃走在最前面,脚踩在荒草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绕过正殿的废墟,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寺庙的后院。后院比前院更荒凉,一口青石井栏立在院子中央,井口的青石被风雨磨得光滑,上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他蹲在井栏旁边,伸手探了一下井壁的湿度,转头看向身后跟来的陈渡:"入口在井底。井壁上有落脚的石坎,下到三丈处有一道暗门,推开之后是横走的暗道,通到金库。"
陈渡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月光照不进井底,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扔下去,火折子坠落的过程有十几息——一段幽暗的下坠轨迹,最后在底部弹了一下,灭了。
"不浅。"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下去。绳子。"
民兵们把带来的粗麻绳系在井栏上,一端垂下井口。陈渡拽了拽绳子确认吃得住力,翻身跨过井栏,踩着井壁上的石坎一级一级往下落。脚底的青石又湿又滑,每一级都只比巴掌宽一点,容不得差错。影刃跟在他后面,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和一把装好弹的燧发枪。然后是王民兵、光膀子汉子、瘦高个,十几个人依次下到了井底。剩余的民兵在井口上面接应,准备吊运。
火折子重新点燃之后,井底的光亮照出了那道暗门的轮廓。影刃伸手在某块砖石上按了一下,暗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他侧身挤进去,陈渡跟在后面,民兵们鱼贯而入。暗道比第一座金库的那条更窄更长,走了约两百步,墙壁从泥土变成了青石,头顶开始出现拱形的券顶,脚下的坡度向上抬升。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和第一座金库的花岗石门完全不同——这一扇是整块青石凿成的,厚约一尺半,表面没有铁皮包裹,但布满细密的纹路。陈渡凑近看了看,那些纹路并不是装饰,而是一套精密的机关锁系统。石门的边缘没有铰链,整扇门嵌入墙壁的槽里,靠内部的机械结构启闭。
陈渡用手摸了摸门缝的位置,又拿一根细铁钎探了探门框的深度,转头对影刃说:"这扇门靠内部滑轮起落。外面没有锁眼,正面打不开。"
影刃点头:"当年替我选藏金点的人说,这扇门的设计是连钥匙都不要,里面的人从内侧启闭,外侧没人能打开。"
陈渡把铁钎收回来,在手里转了转:"那就直接炸。从门轴的位置下手,青石虽然厚,但整体结构的薄弱点就在门框和墙壁的接缝处。"
民兵们掏出铁钎和锤子开始钻孔。青石比花岗岩软一些,但硬度和密度依然惊人,铁钎敲上去火花四溅,火星在暗道里弹出一个个短促的光点。钻孔的进度比上一次慢,每钻一个孔都要换一根铁钎。光膀子汉子干到第三根的时候手已经磨出了血,但他没吭声,换了一只手继续凿。
四个孔,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打完。陈渡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检查深度和角度,又拿细铁丝探进去量了量,确认每一孔都到达了预定位置。然后他填装火药。这一次的药量他调得更精细——比第一座金库的装药量多了一成半,但位置更集中,全部填在门轴和墙体的接合缝里。
"少一点炸不开,"他把引信从四个孔里并成一束,拍了拍手上的灰,"多一点会把里面的银子炸坏。"他站起来退后几步,扫了一眼所有人,"退到暗道的拐弯处去,别站在直线上。石门的碎片不会拐弯,但冲击气浪会。"
民兵们沿着暗道退回去,退到拐弯处蹲下来,双手捂耳。陈渡蹲在石门斜侧方的阴影里,吹燃了火折子,点了引信。青烟顺着引信蹿向四个孔洞的汇集处,嘶嘶地烧了约七八息,然后——
轰!
声音闷在暗道里来回反弹,炸成一股比第一座金库更厚重更低的轰鸣,连脚下的青石都在颤动。灰尘和碎石气浪沿着暗道喷涌而出,扑在拐弯处的民兵们身上,糊了他们一脸白灰。声音散去之后,暗道里安静了好几息。
陈渡从拐弯处走出来,往石门的方向看。青石碎块散了一地,最大的一块足有桌面大小,斜靠在墙壁上。石门整体向内侧歪倒,门框和墙壁的接缝处彻底崩裂了,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宽窄正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硝烟从洞口往外涌,混着青石碎裂后的粉尘,呛得人嗓子发痒。
陈渡侧身挤了进去。他进去之后站住,停了两三息。然后他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对蹲在暗道里的民兵们说了一句:"进来吧。"
民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挤进了洞口。进去之后所有人都不动了。整间藏金室不算大,约莫两间屋子开间,四壁是整块青石砌成,顶部有一个通风口,隐约能看见一丝月光漏下来。地面堆满了银锭和银元宝,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脚踝处都被埋住了一半。更远处靠着墙壁的地方码着十几口箱子,有的敞着口,里面是珠宝和玉器;有的封着盖,缝隙里夹着一摞摞泛黄的纸——地契。
银子比第一座金库多。多很多。王民兵蹲下来捧了一捧银子,银锭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砸在下面的银堆上,声音绵密得像流水。
陈渡没有看银子,他走到那十几口箱子旁边,弯腰拿起最上面一摞地契,凑到火把底下看。黄麻纸,上面写着京郊某处的地块编号和面积,每一张的落款处都盖着太子的私印。他翻了几张,全是京郊最肥沃的良田——三千亩。
他把地契收好,放进怀里。"全是搜刮来的民田,"他说,"收好。以后还给百姓。"
影刃站在洞口旁边,看着满屋子的银子,依然没有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有一条暗流在慢慢推动。"这座金库是太子最大的。三座金库的银子大部分都存在这里。第三座只是他的备用——里面的数目不及这座的三成。"
陈渡把怀里的地契按了按,转身朝民兵们招了招手:"搬。装车,天亮前全部运走。"
接下来的事情变成了一场持续一整夜的高强度体力劳动。民兵们从暗道里把银锭一袋一袋地往外扛,经过暗道、爬上井壁、吊出井口,在院子外面装车。银袋之间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但山谷太深了,声音在树丛和岩壁之间来回撞了几次就散了。光膀子汉子扛着两袋银子从暗道里钻出来,脸上全是灰,但嘴角一直咧着。瘦高个在井口接应吊运的绳子,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换左手继续拉。王民兵蹲在井边数装车数量,数到后面已经记不清了,又从头数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袋银子从井口吊了上来。影刃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到某一页,在上面勾了几笔。他清点完之后合上册子,走到陈渡面前:"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地契五千亩。珠宝玉器的数量没有细数,但价值不低于白银的一半。"
陈渡吹了一声口哨。那个音调在晨光里飘出去老远,落进树丛里没再回来。"太子真有钱。"他说,把最后一袋银子扔上车板,"走,回去继续造炮。"
牛车队沿着山间土路往回走,车轱辘在晨光里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三十七辆牛车全部装满了,比第一趟还多装了十几袋,有车板被压得吱吱响,民兵们在旁边扶着车沿走,生怕银子在半路上颠下来。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京城,太子府的书房窗纸后面亮着一整夜的烛光。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密报,上面只有四个字——"金库被劫"。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窗纸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平摊着,但指尖正在以一种很细微的幅度来回颤动。
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咱们要不要报官?"
太子猛地抬头:"报官?那是我的钱!"他站起来,双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整张书案翻倒在地,笔墨纸砚和那封密报一起滚进了地上的碎瓷片里。他站在翻倒的书案旁边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住了声音。
"陈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血味,"我要你死。"
他转身走到窗边站定,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去,把丞相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太监磕了头退出去。太子站在窗前,一只手攥着窗框,指节咯咯响。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开了,晨光爬过东宫的墙头,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