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五十个民兵已经站成了两排。每人手里端着一把新造的燧发枪——枪管还是铁灰色的，枪托是核桃木原色，没有上漆，但每一把都经过了影刃的手，击锤扳动的咔嗒声清脆利落。民兵们穿着杂色衣裳，有的系着麻绳腰带，有的敞着怀，队伍站得歪歪扭扭，像一排被风刮歪的篱笆。
影刃站在他们面前。他没有拿枪，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腰间的短刀换了个位置，斜挎在左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比校场地面还平，比晨雾还淡。那张脸在五十个民兵面前立了不到三息，队伍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就自己熄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新教官好凶"，声音压得极低，但影刃的目光还是精准地扫了过去。那个民兵立刻把嘴闭上了，闭得比缝线还紧。
影刃开口了。声音不大，低低沉沉的，但每个字都扎得进耳朵里，像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敲进去："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民兵。是火枪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队列。"我的训练只有一条——开枪要快，打得要准。做不到的，滚。"
没有人滚。五十双脚钉在原地的泥地里，动都没动。但所有人的肩膀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枪口朝上，"影刃说，"平举。对准前方那条靶线。"
民兵们把枪端起来，枪口指向远处竖着的草靶。影刃走到第一个人面前，伸手把他的枪托往下压了半分，又走到第二个人身后，把他的左手往前推了一寸。他没有说"这样做那样做"，只是沉默着把每一个人的姿势纠正到同一个角度。五十个人被他调整完之后，枪口的指向整齐得像用尺子比过一样。
然后他退回到队列正前方，从怀里掏出一块砖头。红砖，缺了一角，是工坊砌炉子剩的废料。他走到第一排第一个人面前，把砖头放在那人的枪口上，稳了稳，退后一步看了看平衡，然后依次走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直到第五十个人。五十块砖头，整整齐齐地码在五十个枪口上，每一块都稳稳地立着。
"端着。"影刃退回了原位，"两个时辰。手不能抖，眼不能眨。"
校场上一片安静。五十个人端着枪，枪口顶着砖头，手臂开始微微发颤。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爬上来，照在他们脸上，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渗。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有人脖子上的筋绷得像琴弦。时间在以种极慢的速度流逝——每一息都漫长，每一刻钟都像一个时辰。
第一个时辰过半的时候，有人坚持不住了。队列中段一个瘦高个民兵的手臂晃了一下，枪口上的砖头歪了，往前一滑，掉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那块砖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两步远。瘦高个的脸刷地白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砖头，又抬头看了影刃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影刃已经转身朝旁边走了。他走到校场边缘的木桌上，从桌上拿起一颗苹果——红皮的，早上刚摘的。他拿着苹果走回来，在瘦高个面前三步处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那块砖头，放回了枪口上，扶稳。然后他退后，退了五十步。
他站定，从腰间摸出一把燧发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装好的，在场没有人看见他装填。他举枪，瞄准。枪口对准的不是人，是那颗被放在瘦高个面前地上的苹果。红皮苹果在晨光里泛着光，圆滚滚的，比拳头小一圈。砰。苹果在枪响的瞬间炸成了一团碎末，红皮和白瓤溅得到处都是，汁液在泥地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瘦高个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他的腿在抖，手里端的枪差一点脱手，但他死死攥住了枪托，指节泛白。
影刃把枪放下，看着瘫在地上的瘦高个，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下次掉的不是砖头，是你的命。"
瘦高个点头，点得比捣蒜还快。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重新端稳了枪，枪口上那块砖头被他用下巴和肩膀夹住固定住了，再没有歪过。
从那之后校场上再没有人偷懒。训练强度翻了三倍——原本每天练两个时辰的静立瞄准变成了四个时辰，上午两时辰，下午两时辰，中间只歇一顿饭的工夫。有人手臂肿了，有人肩膀磨破了皮，有人晚上回屋的时候手指僵硬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颗苹果的下场，而且所有人都明白那颗苹果可以换成别的什么。
陈渡站在校场远处的一棵槐树下面，看着这边热火朝天的训练场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着。周幕僚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壶茶，擦了擦脸上的汗："殿下，影刃这训练方法……是不是太狠了？刺客训练法用在民兵身上……"
陈渡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有效就行。"他把草茎吐出来，转头看了周幕僚一眼，"继续。"
第三天傍晚，五十个民兵在影刃面前站成一排。校场的地面被他们踩得比三天前硬了三成，每一寸泥土都被汗水浸透后又晒干了。影刃站在队列正前方，手里拿着一只沙漏。他把沙漏翻过来立在旁边的木桩上，沙子开始往下漏。
"装填。"他说。
五十个人同时动了。开膛、装火药、塞铅弹、通条压实、扳击锤，一气呵成。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做了五十遍——实际上每个人确实做了不下五百遍。铁器碰撞的脆响在暮色里响成一片，又迅速归于整齐。影刃的目光停在沙漏上，沙子漏了大约十息。
"十秒。"他说，"勉强能用了。再来。"
没有人喊累。五十把枪同时放下来，开始重新装填。
又过了两天，第五天上午，影刃下达了最后的测试命令："射击。"五十把燧发枪同时指向五十米外的草靶。砰的一声齐响，硝烟在校场上空汇集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缓缓上升。烟雾散开之后，五十个草靶上出现了五十个弹孔，位置略有偏差，但全部都在靶心附近——没有脱靶的，没有打偏到边缘的，全部集中在中心区域。
陈渡从槐树下面走出来，沿着靶场走了一遍，看了每个靶子上的弹孔分布，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过身。
"可以了。"他说，"今晚，去端第二座金库。"
民兵们静了一瞬。然后瘦高个最先反应过来，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咧着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火药灰染黑的牙齿："等的就是这句话！"
影刃站在队列最前面，背对着暮色。他看了陈渡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民兵们说："所有人检查装备。火药包、铅弹、通条、备用燧石，清点三遍。一个时辰后出发。"
民兵们齐声应了一声，声音在校场上空弹了一下，撞在暮色里散开了。王民兵蹲在地上开始清点弹药包，光膀子汉子把枪管擦了又擦直到锃亮，瘦高个把砖头从枪口上拿下来——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那块砖头压在手感里的重量，现在拿掉了反而觉得枪轻得有些不真实。
影刃走到校场边缘，在木桩旁边蹲下来，把沙漏翻过来，看着里面的细沙从一端流向另一端。他看了很久。陈渡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朝工坊的方向走去了。暮色从西边烧过来，把整座校场染成了橘红色。五十把枪立在五十个民兵的肩头，铁灰色的枪管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暖光。
远处，通往城东的官道上，暮色正在一分一分地变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