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王府工坊后墙外，一片深沉的黑暗裹着几丛矮树和半人高的荒草。月光被云层严严实实地挡在头顶之上，只能从云缝的间隙里偶尔漏下一丝灰白色的光，在地面上晃一下就熄了。
第一个黑衣人翻上了墙头。他动作利落，脚尖在墙檐上轻轻一搭就过了高点，正要往下跳——砰。
一声脆响，在夜色里炸开。不像火炮那样沉闷地撕裂空气，这一声是干脆的、短促的、收得很快。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黑衣人的身体在墙头停了一瞬，然后往前一栽，从围墙上直直地摔了下来，后脑勺着地，发出沉闷的闷响。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指节大小的洞，边缘焦黑，没有流血——血在子弹穿过的瞬间就被高温封住了。
另外几个正摸向工坊后墙的黑衣人同时停住了。他们手里提着油桶，身体贴着墙根缩成一排，交换了一个目光。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什么动静？
第二个人翻上了墙。他比第一个人更谨慎，先探了半个头扫了一圈院内的情形——他看到的是工坊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根黑黝黝的铁管。然后他听到了那根铁管尾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是击锤被扳起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把脑袋缩回去，砰。
第二声脆响。第二具尸体从墙上掉了下来。
剩下的黑衣人终于动了。有人转身要跑，靴子在碎石地上踩出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有人拔出了腰间的刀，压低了身子朝工坊门口冲过去。影刃站在工坊门口，脚下是刚才射出的那两发弹丸的空壳。他手里端着燧发枪，正在装第三发——动作快得不可思议，陈渡第一轮测试时做这一套动作需要十息，影刃只用了五息。装火药，塞铅弹，通条压实，扳击锤，举枪，瞄准，一套流程在黑暗中完成得毫无滞涩。
砰。
第三个冲锋的黑衣人胸口中弹，向前扑倒，脸砸在距离影刃只有五步的地方。
第四个黑衣人已经跑出了五十步开外。影刃装第四发的时候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他摸火药包的时候摸到了空的皮袋口，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息才切换到下一只皮袋。但那一息的迟疑没有影响整体速度。装好、举枪、瞄准，枪口追着那个正在缩小的背影。砰。第四发铅弹划破夜色，准确地命中了黑衣人的后心。那人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双腿一软，栽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手里的油桶滚出去老远，咕噜咕噜撞在石头上停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地上躺着四具尸体，每一具都是精准的单发击杀——额头、额头、胸口、后心，四发四中，没有补射。硝烟的味道在夜色里慢慢扩散，和工坊里常年不散的火药味混在一起。影刃把枪放下来，枪管朝下磕了磕，余烟从枪口袅袅地飘散。
陈渡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睡觉时的那件旧褂子，脚上趿着一双布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下来，用手指翻了翻死士的衣领，又摸了摸腰间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前面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动作。
"打得不错。"他回头对影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场训练，"但装填速度还能再快。刚才第四发的时候你卡了不到一息——问题在皮袋的开口位置，火药包塞得太深了。回去改一下击锤弹簧的张力，再把火药包放在顺手的那一侧，能再压半息。"
影刃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把枪，点了点头。
陈渡蹲回第一具尸体旁边，这次他伸手摸进了死士的内襟，从贴近胸口的位置掏出了一块铜牌。铜牌不大，半个巴掌，上面刻着东宫的纹样，边缘被体温暖过，还带着余温。陈渡把铜牌对着月光看了看，翻到背面，上面有一个编号：辰字柒号。
"太子急了。"他说。
他把铜牌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影刃把枪管里的残渣磕干净了，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拭枪管的表面。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握枪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被烫红了一瞬——那是刚才速射四发之后枪管温度过高留下的痕迹。影刃自己像是没察觉。
陈渡走到他面前："既然他急了，那咱们就再捅他一刀。你说的三座金库，第二座在哪？"
影刃抬起头，手里的布停在枪管中段。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的事现在终于要翻出来了——然后开口："城东八十里，一座废弃的寺庙下面。入口在寺庙后院的枯井井底，暗门通往地下的藏金室。守卫比第一座多一倍，换班时间是两个时辰一次，门是整块青石凿的，没有铰链，靠内部的一个滑轮机关启闭。"
陈渡听完，嘴角弯了弯："明晚动手。"
他转身往屋里走，布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影刃端着枪跟在后面，走了大约十来步，忽然停住了。
"殿下。"
陈渡回头。
影刃站在月光和屋檐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灰白色的光罩着，另半边隐在暗处。他手里那把枪的枪管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在夜色里化成细雾。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下次来的人，会更多。今天死的是死士中的暗桩，是他专门养来办这种事的。暗桩折了，他会派影卫。影卫是替他守东宫内院的亲卫，不会像今夜这些人一样翻墙时先探头——他们会直接破墙而入。到时候燧发枪只有一把，来不及装第二发。"
陈渡站在门框里，背对着屋内的灯光，轮廓被灯焰勾勒出一条暖黄色的边。他看着影刃，沉默了几息。
"那就造更多的枪。"他说，"你来教民兵打枪。"
影刃愣住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是那种被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击中之后产生的瞬间空白。
"我？"
"你是江湖第一刺客。"陈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杀人的本事比我强。教他们怎么瞄得快、打得准。你今晚打了四发，四发全中。这里面有燧发枪的功劳，但功劳更大的部分在你手上。"
影刃沉默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灯光里的陈渡。那把枪的枪管已经不冒气了，温度降到了手心可以长久握住的程度。他把它从左手交到右手，又交回左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握着这个物件之后和握着短刀的时候是两个人。
"行。"他说。
这一个字很轻，但在夜风里没有被吹散。陈渡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暖色光斑。影刃站在光斑外面，把那把枪扛在肩上，朝工坊的方向走去了。他走到工坊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云已经散了，月亮完全露了出来，亮堂堂的，把整座院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枪靠在工坊门边，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四枚空弹壳，一枚一枚地收进了腰间的皮袋里。
院门外的巷口，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飞向远处。远处的天际线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但影刃知道，那些人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