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工坊里弥漫着一股新刨木头的清香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陈渡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一堆零件——那根刚刮好膛线的炮管已经被截短到了合适的长度，管口打磨光滑，尾部预留了安装燧发机构的接口。旁边的木托盘里摆着新造的燧发机构：一块带燧石的击锤、一个盛装引火药的火药池、一根弹簧、几颗铁质螺丝。
影刃蹲在长凳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渡的手。
陈渡先把枪管固定在一个木制夹具上，然后拿起燧发机构对准管尾的接口比划了一下位置，用炭笔在铁面上做了两个记号。他拿起铁钻和锤子，在记号位置打孔，动作精准利落，没有多余的敲击。打完孔之后他把燧发机构贴上去，用铁螺丝旋紧，又拿锉刀锉平了螺丝帽的凸起边缘。
然后是枪托。陈渡选了一块核桃木料，已经提前粗加工过了，只差最后的修型。他拿刀片沿着木纹削了几刀，把枪托的握把处削出贴合手掌的弧线，又用砂石打磨了一遍。他把枪管嵌入枪托上开好的槽里，用三道铁箍固定，每道箍之间垫了一层薄麻布防止松动。
整个过程用了大约半个时辰。影刃蹲在旁边看着，没有换过姿势。他看到陈渡的手指在铁面和木料之间来回穿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他熟悉的"精确感"——和他杀人时的精确不同，是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准确。
陈渡把最后一道铁箍敲紧，把枪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各个连接处，然后站起来，举起枪在手里掂了掂。
"有点重，"他说，"但能用。"
影刃看着那把枪。造型粗犷，没什么装饰，枪管是铁灰色的，枪托是未经涂漆的核桃木本色，板机机构裸露在外面，没有护圈。但它的整体线条流畅，重心落在枪管和枪托的交接处，握在手里应该很稳。
"走，"陈渡把枪往肩上一扛，"去试试。"
靶场在王府后院的一片空地上，五十步外立着一块木板，木板正中心用白灰画了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圈——不能再小了，再小画不圆。民兵们听说今天要试新家伙，一大早就围过来蹲在靶场两侧等着看热闹。光膀子汉子坐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翘着腿嗑瓜子。王民兵站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往前探，嘴里嘟囔着："这么小的圈儿，打不中的吧？"
陈渡走到射击线前站定。他把燧发枪平端在手里，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包黑火药，咬开封口倒进枪管，又从另一只皮袋里捏出一颗铅弹塞进去，拿通条插进管口压实。然后把燧发机构的击锤往后扳到底，卡住，燧石对准了火药池上方的位置。
他端平枪身，枪托抵进肩窝，左臂托着枪管中段，右手的食指虚搭在扳机上。他眯起一只眼睛，沿着枪管上方那条浅槽瞄准了五十步外那个白色的小圆圈。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风吹过靶场旁边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也停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影刃蹲在旁边的石墩上，眼睛盯着陈渡的手指。
砰！
脆响。和火炮的巨响完全不同——火炮是沉闷的、撕裂的、要把整个大地都掀翻的轰隆，这一声是轻而清脆的，像一根干透的竹管被掰断了。枪口喷出一团白烟，白烟在午后的光线下翻涌了两息就散开了。
陈渡把枪放下来。五十步外那块木板正中心的白色圆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圆洞，边缘烧焦了一圈。
王民兵第一个冲了过去。他跑到木板前面蹲下来，手指伸进那个圆洞里摸了摸，又转过来看看背面——弹丸穿过去了，在木板背面留下一个同样大小的出口，边缘整齐，没有裂开的木茬。他猛地回头，嗓门拔得老高："打穿了！正中间！"
民兵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有人用手指穿过那个洞比划，有人翻过来看背面，有人蹲下来找地上有没有碎木屑。光膀子汉子的瓜子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挤到最前面伸头看那个洞，看完之后转头看着陈渡手里的枪，嘴巴张着没合拢。
影刃还蹲在石墩上没动。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个圆洞上，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沉下去了。
陈渡把枪管朝下磕了磕残留的火药渣，转身看向影刃。他把枪递过去："你试试。"
影刃从石墩上跳下来。他接过枪的时候手指先摸了一下枪管的温度——还微微烫手。他没有像陈渡那样端详外观，而是直接进入动作序列：装火药、塞铅弹、通条压实、扳击锤、举枪、瞄准。整个过程不到十息，行云流水，像他手里拿的不是一把从没摸过的燧发枪，而是跟了他十年的那把短刀。
民兵们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从那个圆洞移到了影刃身上。
影刃举着枪，枪托抵肩，目光沿着枪管上方那条浅槽穿过瞄准线。他瞄准的是陈渡没打过的第二枚铜钱圆圈。他的呼吸完全静止了——静止到站在他旁边的王民兵在那一刻几乎感觉不到旁边有活人。
砰。
第二声脆响。白烟散开之后，第二枚铜钱圆圈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洞。边缘同样整齐，位置同样精准，误差跟陈渡那一发不相上下。
民兵们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比刚才还大的欢呼声。有人拍了影刃一下肩膀，有人喊"厉害了"，光膀子汉子捡起撒在地上的瓜子重新叼了一颗含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
影刃把枪放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枪管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不烫了，温温的，像握着一小截还留着余火的炭。他的手指在枪托的核桃木面上滑过，木纹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脊柱。
陈渡走过来。他站在影刃面前，看着他低头看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天生就是拿枪的命。"陈渡说，"杀人太浪费了。跟我造枪吧。"
影刃沉默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看了很久。周围民兵们的笑声和说话声还在响，光膀子汉子又在嗑瓜子了，王民兵正在跟人比划刚才那个洞的位置。但影刃的世界里只有手掌里这把枪的温度和重量。他把枪托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然后点头了。那个动作轻而干脆，像刀入鞘的最后一声咔嗒，利落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点头替自己做了选择。
远处的树丛里，几个黑影正贴着地面往工坊后墙的方向移动。他们的动作很轻，但手里的油桶偶尔碰在草上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影刃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枪上移开，转向工坊后墙的方向，眼神在那一瞬间从温缓变成了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