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镇边王府后门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牛车轱辘碾过的声音。一辆接一辆,三十七辆牛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后门鱼贯而入。车上堆着的银锭用粗麻布盖着,但布面被银块的棱角顶出了一个个凸起,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的白光。
民兵们把车停在院子里,一袋一袋往下卸。银锭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院子里敲编钟。周幕僚蹲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攥着笔,写两行就要停下来擦一把汗,额头上的汗珠子擦了又冒,擦了又冒,账簿的纸边都被他揉卷了。
"殿下……"他抬头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陈渡,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银子砸晕了的恍惚,"这得有三十万两……"
陈渡端着一碗粥从门槛上跨出来,低头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这才第一座,急什么。"
周幕僚的笔啪地掉在了账册上。
陈渡端着碗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块银锭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印,又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喝粥。民兵们还在卸车,光膀子汉子——现在他已经不习惯光膀子了,毕竟天凉了,但也只是随便披了件褂子,带子没系,敞着怀——抱着一袋银锭从陈渡身边经过,咧着嘴露出一排不齐的牙:"殿下,这够买多少铁?"
陈渡算了算:"够铸一百门炮。"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外带三千发弹丸。"
光膀子汉子的嘴咧得更开了,差点把肩膀上的银袋甩下来。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影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靠着墙,怀里抱着那把裹了黑布的短刀,看着满院子亮闪闪的银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在角落里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看着民兵们一袋一袋地搬,看着周幕僚一笔一笔地记,看着陈渡蹲在院子中央喝粥。然后他迈步走了出来。
单膝跪地,和昨夜在院子里跪下的姿势一模一样。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没有搅开的水,"金库已空,我该回去复命了。"
陈渡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碗从嘴边拿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影刃:"回去?回太子那儿?告诉他你没杀成?"
影刃没有说话。但他跪着的姿态没有变——膝盖着地,腰背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陈渡看了他几息,把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粥渍。
"你回去就是个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太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任务失败的人回去是什么下场——你现在回去,太子府后门的枯井就是你的归宿。"
影刃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知道陈渡说的是真的。
"留下来,"陈渡转身朝院子中央走去,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我教你造东西。"
影刃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陈渡的背影走向院子中央那片空地,晨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影刃膝盖前方的地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几个起落翻上了屋顶。身形轻盈得像一只猫,眨眼之间已经蹲在了主屋的房梁上。他蹲在房梁的阴影里,打算最后再看一眼这个院子就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刮铁。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怪的规律感。
影刃低下头,从房梁边缘往下看。
陈渡蹲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根铁管。铁管被架在一个木制的简易托架上,一头对着光,另一头敞着口。陈渡手里握着一把带钩的刀具,正把刀具伸进铁管的内壁,一下一下地刮。每刮两下他就退出来,把刀具举到眼前看看刃口上沾的铁屑颜色,然后又伸进去继续刮。
影刃盯着那根铁管看了几息,然后他的目光锁定了铁管敞口处露出的那一小截内壁——上面有纹路。螺旋状的,一圈一圈缠绕着管壁,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内壁爬了一圈留下了一整条细线。他从没见过这种纹路。他在江湖上见过无数兵器,刀、枪、剑、戟、暗器、弓弩,每一件的结构他都能闭着眼睛拆开再装回去,但他从没见过有人在铁管的内壁刻上这种螺旋纹。
他的脚挪不动了。
陈渡把刀具从管口抽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刃口,又侧头对着光看了看铁管内部那条螺旋线的走向。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画匠在审视一幅刚添完最后一笔的画。
"房梁上那位,"他头也不抬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头顶的人听见,"蹲了一炷香了,腿不麻吗?下来,帮我扶一下炮管。"
影刃整个人僵住了。他蹲在房梁上,晨光从屋脊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炷香的时间他的脚确实麻了,但他完全没有察觉,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根带螺纹的铁管吸走了。
三秒之后,他翻身跳了下来。落地无声,脚尖触地,脚掌压下,重心转移,一套动作比昨夜还要顺滑。他落在陈渡身边,距离那根铁管不到一步。
陈渡把锉刀递过去,手指指着炮管内壁靠近管口处一条细如发丝的暗线:"按这个角度,把膛线给我刮出来。深度一致,螺距一致,刮歪了重来。"
影刃接过锉刀。他蹲下来,一只手伸进管口摸到了那条细线的起点,另一只手握着锉刀贴上去,开始刮。他的手指稳定得像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固定的轨道上,每一刀的深度都差不多,每一段距离都均匀。铁屑从管口细细地飘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看都没看。
陈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手稳。心理素质好。"他蹲下来和影刃平视,补了一句,"你天生当工匠的料。"
影刃没有回答。他还在刮那条膛线,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指没有抖过一下。
院门外,巷口拐角处,一个黑影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那影子矮矮的,贴着墙根,像是在偷窥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它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快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影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手里的锉刀也没有停。他继续刮着那条膛线,像什么都没听见。
陈渡也没有抬头,但他拿着火折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吹了吹,燃起了火苗,点上了旁边炉子里的一小撮炭。
院子里,铁屑飘落的声音和晨风穿堂而过的呜咽混在一起,细碎而持久。影刃蹲在地上,握着锉刀的手指上,昨夜磨出的血泡还没消,新的水泡又开始往外冒了。
院门外的巷口彻底安静了。晨雾继续沿着墙根流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