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青州与京城交界处的群山之间，一条隐蔽的山谷被密林裹得严严实实。月光照不进来，树冠层层叠叠地压在上方，只有偶尔一两束银白色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苔藓覆盖的岩石上烙出斑驳的亮点。山谷深处隐约可见一片人工修葺的建筑轮廓——围墙、屋脊、一座和周围山石格格不入的假山。
影刃蹲在一棵老松的横枝上，身形和树干融为一体。他伸手拨开面前一根枝条，指向那片建筑，声音压得极低："第一座金库，就在那座假山下面。入口藏在假山背面的石缝里，推开能看见地道的入口。守卫三十人，分三班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班。金库门是花岗岩的，厚一尺，外面包了一层铁皮。"
陈渡蹲在他旁边的树丛里，顺着影刃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身后趴着十几个民兵，每个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远处还有二十多个人牵着牛车等在谷口。王民兵趴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手心全是汗。
"守卫的状态？"陈渡问。
影刃的目光在假山周围扫了一圈："前半夜喝了酒，现在大半在打瞌睡。每班十人，四个人在假山正面巡哨，六个人在侧面搭的棚子里歇着。换班在半个时辰后，一旦换班，人数翻倍。"
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影刃的肩膀："你去解决守卫，不要出声。"
影刃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只是无声无息地从树枝上滑了下去。他落地的时候像一片落叶碰到水面——触地无声，身形在黑暗中一矮就消失了。
陈渡趴在原地数息。五息之后，假山正面巡哨的那四个人无声无息地靠在了墙上，像是突然困得不行站不住了。又过了十息，侧面棚子里的六个人也没了动静。从头到尾没有一声叫喊，没有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只有夜风偶尔穿过树梢的呜咽。
陈渡从树丛里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民兵们跟着他压低身形摸向假山。走到近前的时候陈渡看了一眼那些被放倒的守卫——每个人都是后颈被精准地切了一下，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像是被人按了某个开关之后瞬间睡了过去。影刃蹲在假山背面的阴影里，正在把最后一个守卫轻轻放平在地上，动作温柔得像在放一个易碎的瓷器。
"解决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入口在这儿。"
假山背面果然有一条天然的石缝，被人工拓宽过，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陈渡侧身挤进去，影刃跟在后面，民兵们鱼贯而入。石缝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斜向下延伸，两侧墙壁平整，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灯芯烧着青黄色的火苗，把甬道照得半明半暗。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灰白色的花岗岩表面打磨得光滑，门框用铸铁包了边，门缝里嵌着厚厚的铁皮，把手的位置被一块整铁封死。
陈渡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石门的表面。花岗岩的质感冰凉坚硬，指尖顺着门缝滑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门轴的位置。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花岗岩，厚一尺，外面包了铁皮。硬砸开至少要半个时辰，而且动静太大。"
"那怎么弄？"王民兵问。
陈渡从腰间解下一只皮袋，里面装着他早就配好的专门用来爆破的小包火药。他在手里颠了颠重量，又蹲下去看了一遍门轴和门缝的衔接方式，站起来用手指在石门左上角和右下角画了两个圈。
"在门轴位置钻孔。"他对身边的民兵说，"每个孔打四寸深，一寸宽，斜着往里打。填火药，引信接一起，一起点。"
民兵们掏出铁钎和锤子开始干。青石地面上响起持续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叮、叮、叮，在狭小的甬道里来回碰撞，听着比实际声音大得多。陈渡站在旁边盯着进度，每隔一会儿就走过去看看孔洞的深度和角度。影刃守在甬道口，耳朵贴着石壁听外面的动静——山谷里一片寂静，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钻孔用了将近两刻钟。四个孔，每一个都打到了陈渡要的深度。他蹲下去用细铁钎探了探孔底，又拿起一小包火药塞进去试了试松紧。然后他开始填装——每一孔都装得不多不少，上面用干草和黏土压实封口，四根引信从四个孔里伸出来，在石门正中间拧成一股。
"退。"他说。所有人沿着甬道退回到假山外面，退到一棵老松树后面蹲下来。陈渡掏出火折子吹燃了，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火苗凑到引信上，嘶的一声青烟蹿起来，引信开始燃烧。
陈渡转身跑回老松后面蹲下，把火折子吹灭了插回腰间。所有人屏着呼吸盯着假山的方向。引信烧了大概十息，青烟在月光下看得见一条细弱的灰线从假山背面飘出来，然后——
轰！
一声闷响。和火炮的巨响完全不同——火炮的声音是炸开的、发散的，这一声是收着的、闷在里面的，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被猛地顶了一下。假山震了震，几块碎石从山顶滚落下来砸在草地上，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浓烟从假山背面的石缝里涌出来，灰白色的烟柱在月光下缓缓升腾，散开成一大片雾。陈渡等了几息，站起来朝假山走，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假山背面被炸开的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门的左上角和右下角被炸碎了，整扇门向内侧歪斜，铰链崩断了一条，另一条也变形了，门框的铁皮被炸得卷了边。陈渡侧身挤进去，民兵们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洞口。
甬道里全是烟，火药味呛得人咳嗽。但没有人停下来咳嗽。每个人都在往前看——看那扇歪斜的石门后面正在往外涌的东西。
银光。
银锭从半开的门缝里涌出来，铺满了门前的石阶，滚落在甬道的地面上，叮叮当当地碰撞着。银元宝、银饼、银条，还有成串的铜钱从缝隙里溢出来，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一种雾蒙蒙的白光。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门缝里慢慢漫出来，淹没了脚踝处的石面。
民兵们站在甬道里，没有人说话。光膀子汉子的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王民兵蹲下来捡起一枚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压着的官印，然后他抬头看着陈渡，嘴唇翕动了两下，蹦出一句话："殿下……这得多少银子？"
陈渡蹲下来，从地上随手抓起一把银锭。银块在掌心里沉沉的，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他掂了掂，对蹲在石门旁边的影刃说："太子这些年，刮了不少啊。"
影刃面无表情，那张脸在银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更白了："三座金库，这只是最小的。"
陈渡站起来，把手里那把银锭随手扔回银流里，拍拍手上的灰。"装车。"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那些还蹲在地上的民兵身边的时候补了一句，"全拉走。银锭归拢，铜钱装箱，一件不留。"
民兵们这才活过来。王民兵第一个扑上去，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往地上一铺就开始往里面划拉银锭。其他人跟着冲上去，有人抱着银锭傻笑，有人跪在地上捡散落的铜钱，光膀子汉子捡了两块银锭往怀里塞，塞完又觉得不对，掏出来丢进布袋里，拍了拍胸口说了句"烫"——其实银子是冰凉的。
影刃从石门旁边站起来，走到陈渡身边，看着甬道里那些手忙脚乱搬银子的人，问："殿下，这些银子用来干什么？"
陈渡已经走到了甬道口，月光从石缝外面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半张脸映得发白。他偏过头看了影刃一眼。
"买铁，"他说，"造炮。"
他停了一拍，嘴角弯了弯："下一座金库，明晚动手。"
夜色里，一车一车的银子被推出了山谷。牛车的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但山谷太深了，声音拐了两个弯就散在了树丛里。民兵们推着车走得飞快，连银子在车上互相碰撞的叮当声都压不住了。光膀子汉子走在最前面，推着一车银锭，光着的膀子被月光晒成了灰白色，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寒水县小调，调子轻快得像过年。
三十七辆牛车，装了大半。剩余十几辆还空着，等着明天晚上再用。王民兵在谷口清点了三遍数目，最后跑到陈渡面前汇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种做梦般的恍惚。
陈渡点了点头。他站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亮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嵌在地平线上，是东宫的方向，太子的府邸。隔了这么远还能隐约看见那些灯笼和蜡烛攒成的光团，像一只始终睁着的眼睛。
陈渡收回目光，跳下石头，朝车队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牛车轱辘碾着月色往前滚，一车一车的银锭在车上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的清亮的声响，和远处谷口夜鸟的鸣叫混在一起，被山风裹着送向更远的南方。
京城东宫的那扇窗前，太子端着一杯酒站着。窗外灯火通明，他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他什么都还不知道。
但明天晚上，他会知道第二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