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王府院子里的两个人已经蹲了一整夜。陈渡面前摆着那根被锉了大半夜的炮管，管口朝上，晨光从管口漏进去照出内壁上细密的螺旋纹路，一道一道，均匀整齐。他拿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退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微的铁屑。
"可以了。"他说。
影刃没有接话。他蹲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锉刀，手指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手背上沾着铁锈和火药灰的混合物。一整夜他没说几句话，陈渡让他怎么锉他就怎么锉，角度、深度、螺距，每一个参数他都默默记下来，然后精准地执行下去。铁屑在他的指缝里嵌了又掉，掉了又嵌。
陈渡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水。你手艺不错，以前干过铁匠？"
影刃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还是平的："杀人比锉铁简单。"他把水囊递回去。
陈渡接过来，拧上盖子，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没杀对的人。"
影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满是血泡和铁锈的手。这双手以前握刀的姿势和握锉刀的姿势完全不同——握刀的时候要灵活动，握锉刀的时候要稳定力。他发现自己握锉刀的时候比握刀还稳，这个发现让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静下来了，只有晨风从墙头吹过来的呼呼声，和远处一两声鸡鸣。影刃正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发麻的腿，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不止一个人，至少十个以上，步伐整齐，落地有力，是训练有素的人。
影刃的动作比脑子快。他猛地站起来，左手把锉刀往地上一扔，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整个人的姿态在不到一息之间从蹲着锉铁的人变成了一柄拉满了弦的弩——绷紧，蓄势，随时可以发射。
陈渡摆了摆手："别紧张，可能是送早饭的。"
话音刚落，院门被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两侧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刀身在晨光里反射出断断续续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为首的那个光头汉子虎背熊腰，下巴上一道斜长的刀疤从左耳根一直拉到嘴角，声音粗得像砂纸搓石头："影刃！殿下说了，要么你动手，要么我们一起动手！"
影刃横跨一步挡在陈渡前面，右手拔出了短刀。短刃只有一尺半长，和那些长刀一比小得像玩具，但他握着刀的姿态让那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冲上来。
陈渡从影刃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开。"
影刃侧身。陈渡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走到院子中央，弯下腰从地上那排铁家伙中间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东西——一根比手臂稍长的铁管，尾部装着一个带着击锤的燧发机构，枪托刚刚打磨过，还泛着木头的新茬。他蹲下来，从脚边的皮袋里掏出一包火药，咬开封口倒进枪管，塞进一颗铅弹，用通条压实，然后扳起击锤，击锤和燧石碰撞处卡了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了院门口。
那十几个黑衣人看着陈渡手里的东西，面面相觑。光头汉子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根铁管——比他见过的任何兵器都短，不像是刀，也不像弩，细长的管口对着他，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他嗤了一声："装神弄鬼！兄弟们，上！"
他自己第一个举刀冲了上来。长刀举过头顶，迈开大步，脚掌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和陈渡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陈渡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脆响，比炮声轻得多，但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亮。枪口喷出一团白烟和一道细长的火光，铅弹从枪膛里旋转着射出，穿过十五步的空间，正正地钻进光头汉子的眉心。他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冲锋时的那股凶悍上，眉心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洞，周围一圈焦黑。他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直挺挺地往后栽倒，长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剩下的十来个黑衣人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没有人动。有人手里的刀开始往下沉，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陈渡不慌不忙地蹲下来，从皮袋里掏出第二包火药，咬开封口倒进枪管，塞铅弹，通条压实，扳击锤。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像在喝茶，流畅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把枪，"他站起来，把枪重新抵在肩窝里，枪口对着院子门口那片挤成一团的黑衣人，"有效射程五十米。你们现在离我四十米。谁还想试试？"
黑衣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跑了，剩下的人就像被一阵风刮过的麦田，齐刷刷地倒向了同一个方向。脚步声噼里啪啦，有人跑掉了鞋，有人撞翻了门口的木桶，十来个人眨眼间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子里。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白烟还在慢慢散，火药的气味在晨风里飘，地上的尸体睁着眼睛看天。
陈渡把枪放下，揉了揉右肩，龇了一下牙："后坐力还是太大，得改枪托。不然打三发肩胛骨就废了。"他转过身，看见影刃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但握刀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短刀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影刃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闷响。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跪在陈渡面前，但这一次的跪姿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僵硬的、犹豫的，手还按着刀柄；这一次他两只手都空着，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陈渡愣了一下："你干嘛？"
影刃抬起头。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那张脸天生就是平的了。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昨天在胭脂铺里他看向陈渡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昨晚在屋顶上他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杀意，像两把窄刀。但现在，那两口枯井里终于有了水光，那两把窄刀收回了鞘里。
"殿下，"影刃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愿带路。"
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还有三座秘密金库。"影刃继续说，"第一座在青州和京城之间的一处山谷里，假山下暗藏石门。第二座在城东八十里一座废弃寺庙的枯井下面。第三座的位置只有太子本人知道。三座金库都是他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攒下来的，用来买通朝臣和蛮族。金库位置、守卫数量、换班时间，我一清二楚。"
他停了一下："是我替太子选的藏金地点。每一处我都亲自踩过点。"
陈渡站在晨光里，肩上还扛着那把冒着余烟的燧发枪。他听完影刃的话，沉默了两秒。两秒之后，他笑了。那笑容和昨晚在月光下的笑容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就是一个人听到好消息之后最简单的那种笑。
他走到影刃面前，把燧发枪从肩膀上拿下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影刃的头。掌心落在发顶的时候，影刃整个人震了一下，但没动。
"下一站，"陈渡说，"金库。然后，金銮殿。"
影刃站起来。他弯腰捡起了自己刚才丢在地上的那把短刀，刀刃上还沾着夜露。他拿着刀在手里停了一瞬，然后解下腰间的刀鞘，连刀带鞘一起放在了陈渡脚边的石板上。那把短刀跟了他九年，磨过无数次刃，替他做过无数次沉默的选择。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短刀，笑了："留着吧。"他说，"以后教你打枪。那玩意儿比刀好使。"
影刃弯腰捡起短刀，别回腰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重新确认了什么。陈渡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燧发枪被他随手挂在门框上，嘴里嘟囔着"改枪托的木头得用核桃木"之类的话。影刃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青石地面上，长长的，和地上那具尸体的影子隔了五步远。
他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出血泡的手。他忽然想起陈渡递给他水囊时说的那句"你没杀对的人"，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晨光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但那确实是一个弧度。
院门外传来王民兵喊开饭的声音，混着铁锅和瓷碗碰撞的脆响。影刃转过身，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步伐依然轻得像踩在棉絮上，但落脚的方向已经和昨夜完全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