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镇边王府的围墙，把墙头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沙沙的响声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月光很淡，被云层滤过之后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勉强能照出轮廓。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围墙。
那影子落地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脚尖先触地，然后脚掌缓缓压下，重心从后腿移到前腿，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他在墙根的阴影里蹲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直起身来。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刃，刃身裹了黑布防止反光。
影刃。
他在胭脂铺里和陈渡打过一次交道，那次他只是一个拿五两银子的临时伙计。但这一次，他怀里揣着太子东宫给出的三千两黄金的承诺——加上整个寒水县和青州封地的所有权。他从不接朝堂的活，但这一次的价码高到让他破了例。
他沿着墙根移动到主院，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踩在泥土或碎石上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江湖上没有人能在他接近之前察觉他的存在，这是他在血水里泡了十年才磨出来的本事。
他正要翻身跃上主院的屋顶寻找最佳刺杀位置，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后是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谁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影刃停住了动作，贴着墙角的阴影探头看了一眼。
主院不大，地面铺着粗石，正中央蹲着一个人。陈渡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在一排黑黝黝的铁家伙面前。他面前摆着三根铁管，长短粗细不一，旁边堆着几个陶罐和一只盛了铁砂的木盒。他正把一包黑褐色的粉末从陶罐里倒进一根铁管的尾端，用一根长杆压实。
那根铁管被架在一个简陋的木制底座上，管口朝着院子对面。对面五十步远的地方竖着两块人形木板，上面用白灰画了标靶的圈圈。
影刃翻身上了屋顶，动作无声，伏在瓦片上往下看。他没有动，想等陈渡回屋后再动手。在这个距离，他一刀就能解决，不会有任何动静。但陈渡没有要回屋的意思。他装填完那根铁管，又调整了一下底座的角度，然后从旁边捡起一根火折子，吹了两下，燃起一簇橘黄色的火苗。
影刃的手指按上了刀柄。
陈渡把火折子伸向铁管尾部一根细长的引信。火苗碰到引信的一瞬间，嘶的一声，青烟蹿了起来。陈渡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侧身站着，左手掏了掏耳朵。
轰！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有人把一口大钟扣在院子里猛敲了一下。铁管的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烟，火焰在黑暗中闪了一瞬就熄灭了，但浓烟还在缓慢翻涌扩散。对面五十步远的那块人形木板被铁砂打得千疮百孔，木屑像雨一样泼洒了一地。整块木板的正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和贯穿的洞，边缘崩裂，有一截碎木飞出去插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影刃握刀的手停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在屋顶这个距离，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散布在木板上的弹孔覆盖了一整个扇面，从半人高的位置到胸口的位置，全部被打穿。如果那是一排人站在那里，现在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院子里，陈渡已经走到了那块木板前面。他蹲下来，一只手扶着木板边缘，另一只手指在弹孔间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不高但在夜里传得很清楚：“散布还是太大，这一版不行，三成弹丸跑偏了，得改膛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走回那排铁家伙旁边，蹲下，拿起一根通条伸进炮管里清理残留的火药渣。
影刃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他已经在屋顶上蹲了一炷香的时间，按照他过去的习惯，他应该已经完成任务离开了。但他现在盯着院子里那个蹲着清理炮管的背影，脑子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混乱。
陈渡把通条从炮管里抽出来，磕了磕上面的灰，然后头也不抬地朝屋顶方向说了一句：“房顶上那位，蹲了一炷香了，腿不麻吗？”
影刃整个人僵住了。他自认轻功天下第一，从十岁出道以来从未在任何刺杀任务中被目标提前发现。他蹲在屋顶的瓦片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平得像一块冰，但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在屋顶上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翻身跳了下来。落地依然无声——脚尖先触地，脚掌压下，重心转移，像一片影子从高处滑落。他落在院子里，距离陈渡不到五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腹贴紧了刃柄裹着的那层黑布。
陈渡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把通条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根细长的铁钎在炮管内壁上刮了刮，凑近看了看刮下来的铁屑的颜色。
“殿下，”影刃开口了，声音和他那天在胭脂铺里说话时一样平，“我是来……”
“别说了。”陈渡打断他，从旁边拿起一把锉刀，头也不抬地朝他递过去，“先干活。把那个炮管里的毛刺锉平，按膛线的角度，别锉歪了。”
影刃看着眼前的锉刀。锉刀柄上还带着余温，是刚才握在陈渡手里留下的。他把目光从锉刀移到陈渡的侧脸上，那张脸灰扑扑的，眼窝陷下去一圈，但眼睛亮得很，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被杀的人。
沉默了三秒。影刃松开了刀柄上的手，伸出另一只手接过了锉刀。他蹲下来，把炮管横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进管口摸了摸内壁上的毛刺位置，然后开始锉。动作精准，力度均匀，每一刀下去都有分寸。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锉炮管的影刃。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影刃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也照在他握着锉刀的手指上——那手指稳定得像一台机器。
“你叫影刃？”陈渡问，“江湖第一刺客？”
影刃继续锉，点了点头。
“谁派你来的？太子？”
影刃没有回答，手里的锉刀也没有停。陈渡等了三息，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没关系，你可以不说。但你要杀我的话，最好等我把这版炮试完。不然我做鬼都不安心。”
影刃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有一个弯弯的弧度，不是挑衅也不是示弱，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计算之后的松弛。影刃低下头，继续锉炮管里的毛刺，手指在铁面上滑过的时候带起一缕缕细微的铁屑，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陈渡转身朝院子角落堆放火药桶的地方走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影刃蹲在原地锉着炮管，锉刀刮过铁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奇怪的契约正在被一页一页地签下。
院子里弥漫着刚才那声巨响残留的火药味，淡淡的，和夜风混在一起。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座院子照得比刚才亮了许多。影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锉刀——刀上沾着细碎的铁屑和火药灰，而他自己腰间那把裹了黑布的短刃，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再被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