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晨钟刚敲过，朝堂上的蜡烛还没全灭，昏黄的光照在满朝文武的脸上，每一张脸都写着同一个词——惶恐。蛮族破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二十万大军覆没的消息让整个都城像被掐住了喉咙，连街上的叫卖声都哑了三分。今天早朝，没有人知道皇帝会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是好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他的手指在奏折边缘来回摩挲，速度很慢，慢到殿内上百号人的呼吸都跟着那个节奏一起一伏。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然后皇帝展开了奏折。
他看了第一行字的时候，手停住了。看了第二行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看了第三行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他读出了声，声音不大，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旷的殿里：
"寒水县五百民兵，三十门水利装置，于青州城外击溃蛮族十万骑兵，斩首五万余，蛮族大汗重伤溃逃，已退回草原。"
殿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皇帝读完了，把奏折放下。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睑滚出来，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龙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朕的好大儿——"他猛地站起来，把奏折举过头顶，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泪腔在殿内炸开，"五百人！三十门水管！打退了十万蛮族！你们说，这是不是奇迹？"
他喊完最后一个字，把奏折往旁边一放，双手撑着龙案，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像一阵闷雷。
"陛下圣明！七殿下神武！"
声音洪亮，整齐得像排练过。但洪亮归洪亮，有一个人在那片整齐的喊声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在殿内短暂的安静间隙里还是漏了出来："可他用的是水管啊……"
皇帝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样剜了过去。那个多嘴的小官立刻把脑袋埋进了地面，恨不得钻进金砖缝里。皇帝瞪了他三息，没有追究，把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
"传旨——封七皇子陈渡为镇边王，赏黄金万两，丝绸千匹，封地扩至青州全境。即刻进京受封！"
太监尖着嗓子应了声"诺"，转身跑出了殿门。满朝文武再次叩首高呼，声音比刚才还响。
太子站在百官之首，明黄色的蟒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微微上翘，眼角放松，跟所有人一起鼓掌，跟所有人一起高呼"陛下圣明"。他的嘴唇开合得跟旁人一样快，声音大小也正好合适。
但他的眼睛不是笑着的。那双眼睛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五指收拢，指甲嵌进掌心，陷了很深。
退朝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太子走得比谁都快。他大步穿过宫门前的甬道，袍摆扫过地面卷起细小的尘土，后面跟着四个小跑才能跟上他的太监。他的脸在走出宫门的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盖了一层铁皮。阴沉、冷硬、没有一丝活气。
东宫的门被他一把推开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走进去，站在寝殿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摆满珍宝的房间——玉器、瓷器、金器、古籍、字画，每一件都值上百两银子。他伸手抓住最近的那张红木书案，猛地一掀。
轰！书案翻倒，案上的茶具飞出去摔在金砖上，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他接着抓起旁边的花瓶，往地上狠狠一掼。青瓷碎成十几片，其中一片弹起来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砚台、笔架、书架上的书卷，一件接一件被他摔在地上。最后他抓起那方上好的端砚，举过头顶砸了下去，碎成了三块。
太监们跪在门口，没有人敢抬头。碎瓷片飞溅到他们面前，也没有人敢挪动半分。整个寝殿只剩太子粗重的喘息声和碎片滚落在地毯上的细响。
太子喘着粗气坐在了唯一还立着的椅子上。他盯着满地狼藉看了很久，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撞了一下午的铁栅栏的困兽。
"五百人，"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而低沉，"打退十万人。他一个废物，怎么做到的？"
跪在门口的太监里有一个年纪稍长的，是东宫的总管太监。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低得像猫叫："殿下，据前线回来的斥候说……七殿下造了一种会喷火的铁管子。那种管子能把铁钉和碎石喷出去，一喷就是几十丈远，中者骨肉俱碎……"
太子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盯着那个太监："铁管子？"
太监点头："据说管子里填了火药，点燃之后……"
"够了。"太子打断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满地的狼藉和跪了一地的太监。窗外是东宫的庭院，几棵柏树在暮色里立着，树影在风里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监们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念一道旨意，但每个字后面都藏着刀锋。
"去，把江湖第一刺客'影刃'请来。多少钱都行。七日内，我要陈渡的人头。"
总管太监愣住了，磕了一个头："殿下，影刃从不接朝堂的活……他的规矩是不沾权贵的事……"
太子猛地转过身来，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太监，声音骤然拔高："那就加钱！加到他接为止！告诉他，只要他杀了陈渡，整个寒水县和青州的封地都给他！再加黄金三千两！我不信这世上有人不贪钱！"
太监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寝殿。脚步声沿着长廊快速远去，然后消失了。
太子又转回窗边。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窗框上一下一下地敲，哒、哒、哒，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柏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投下一点橘红色的光，把他的侧脸映成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站在窗前，手指敲着窗框，敲了很久。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城外，陈渡正在一片被硝烟熏黑的荒地上清点炮弹。他不知道京城里有一个人的手指正在窗框上敲出和他装弹同样频率的节奏。他只知道，明天天亮之前，这些炮弹得全部归拢好，下一批铁水还在炉子里等着他回去看火候。
夜风吹过战场，带着淡淡的火药味和铁锈气。远处，民兵们正弯着腰在弹坑里翻找未炸的弹药。有人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土，扔进背后的布袋里，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田里捡麦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