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骑兵组成的方阵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从北面的地平线缓缓压过来。马蹄声汇聚成一个连绵不断的低频轰鸣，从地面传上来，传进每一个人的脚底，传进骨头缝里。山坡上的碎石在跳，炮架上的铁箍在微微颤动，连空气都开始发抖了。
陈渡站在山坡最高处，手搭在额前遮住最后一点暮光。他眯着眼睛看了几息，转身对炮手们喊：“第三轮，装霰弹，射程调近！等他们进到一百五十米再打！”
炮手们的手在发抖，但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装填的动作已经刻进肌肉里了——开膛、塞火药、推弹杆压实、装铁砂、塞干草、关膛，一套流程从最初的三十息压缩到了十五息。有人耳朵里还在流血，那是第一轮齐射时被炮声震破的，但他自己没发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蛮族骑兵进入了两百米。黑色的浪潮前端泛着弯刀的寒光，像是被夕阳点燃的磷火。陈渡没有动，左手握成拳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一百八十米。一百六十米。
一百五十米。
他的拳头猛地挥下去：“放！”
第三轮齐射。十门炮同时喷火，霰弹横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拍中，人和马同时顿住、歪斜、翻滚倒地。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这一次他们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蛮族的战马被血腥味激得发狂，铁蹄踩在倒地的尸体上发出湿漉漉的闷响，踩出一条血肉铺成的路。
“第一排退后装填！”陈渡的声音盖过了蹄声，“第二排顶上！不要停！一分钟内我要再打两轮！”
民兵们机械地执行命令。第一排十门炮的炮手抱着弹药箱连滚带爬退到后方，第二排炮手顶上了位置，点火的动作比第一轮还快。轰！第四轮齐射，又是一片骑兵翻滚倒地。但后面的还在冲，蹄声震耳欲聋，越来越近。
轰！第五轮齐射。
炮阵前方一百米处，尸体已经堆成了矮墙。马匹冲到这里不得不减速绕行，绕着绕着就挤在一起，互相绊倒，速度慢得像在泥沼里挣扎。而慢下来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第六轮！”陈渡吼，“放！”
轰！
“第七轮！”
轰！
每一轮齐射都带走几百条命。前四排骑兵已经被打穿了，阵形从完整的方阵变成了破碎的散兵线，中间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那些空白区域的地面上铺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钝重的、黏稠的光泽。
蛮族大汗站在大军后方的高坡上，骑在那匹漆黑战马上，手里举着一面狼头旗。他的姿势从战斗开始就没有变过——握旗的手举在半空，像被人冻在了那里。他看着前方的战场上，他的八万骑兵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缩小，每一声轰鸣响起，就有一片黑色的浪头被打碎、消失、淹没在地上。
“大汗！”旁边一个部落首领冲过来拽他的马缰绳，“撤吧大汗！这不是打仗，这是……”他找不到词形容，最后憋出一个草原上最古老的忌讳——“这是天罚！”
大汗猛地转过头来，正要开口喝骂，一颗炮弹落在了他身边十丈的地方。轰！碎石和泥土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几块尖锐的石片带着呼啸声从他脸侧擦过去，在他颧骨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温热地滴在领口上。
他的战马受惊了。那匹跟随他征战了十年的黑马嘶叫着直立起来，前蹄在空中疯狂刨动，把大汗从马背上甩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大半圈，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狼头旗脱手飞出去插在远处的土里。
“大汗！”几个亲兵同时冲上去，两三个人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大汗满脸是血，眼睛通红，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的大军正在崩溃。前面的骑兵掉头往后跑，和后面的骑兵撞在一起互相践踏，有人被自己的马踩进了土里，有人扔了弯刀拼命跑，跑得比冲锋的时候还快。而对面那三十根冒着烟的黑管子还在轰鸣，一轮接一轮，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撤退！”大汗嘶吼着，声音里混着血沫，“撤回草原！所有人！撤！”
号角手吹响了撤退的号角。那低沉绵长的呜咽声一响起，整个蛮族大军像被抽掉了支架的帐篷，哗啦一下全散了。骑兵调转马头就跑，所有人都在跑，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北方。战马互相挤撞，有人被挤下马背，有人被自己的同伴撞倒，又有几百人在撤退的混乱中被踩死在马蹄下。
陈渡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浪潮以一种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退去。硝烟在晚风中慢慢消散，露出被炮火犁过的战场——满地的尸体、残肢、弹坑、丢弃的兵器，还有那些倒在地上还未断气的战马，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抽搐着四蹄。
民兵们瘫坐在地上。他们刚刚打完十六轮齐射，三十门炮轮换了四遍，平均每个人装填了超过四十发弹药。有人靠在炮管上喘气，有人仰面朝天躺在泥地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人耳朵还在出血但自己完全没感觉。光膀子汉子——皮甲带子早就散了，胸口露着，上面全是火药灰和汗——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起初以为他在哭，但凑近了才听见他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咳嗽，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旁边的人被他传染了，也开始笑。有人笑着笑着哭了出来，抱着炮管不撒手，嘴里嘟囔着“俺还活着”。有人跪在地上对着炮磕头，砰砰的闷响，磕了三下。没人拦他。王民兵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天空，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几个字：“三天前俺还在挖草根……”
他转过头去看陈渡。陈渡站在山坡边缘，背对着他们，看着那片正在远去的黑色潮水。他的肩膀很直，背很挺拔，跟周围那些瘫倒的人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全是灰，黑一块白一块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多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自言自语。他弯腰拍了拍身旁那门炮的炮管，铁皮在掌心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还行，没白造。”他说。
然后他朝那些瘫在地上的人喊了一句：“传令——打扫战场。把没炸的炮弹捡回来，下一波还能用。”
民兵们愣住了。光膀子汉子抬起头来，脸上的笑还在：“下一波？”
“他们有十万，跑了五万，还有五万。”陈渡已经转身往山坡下走了，“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所以，回去继续造炮。”
民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撑着炮架慢慢站起来，有人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空弹药筒，有人还在笑着摇头但已经开始动了。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火药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号角残声，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暮色的尽头。
陈渡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晚光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身后的黄土上。那影子越过炮架、越过弹药箱、越过那些半跪半站的民兵，一直延伸到战场边缘那一圈新翻的泥土上——那里，明天还会有新的脚步踩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