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信燃尽的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暂停键弹了回去。
轰——十门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舌把暮色撕开了十道口子，浓烟像十根黑色的柱子冲天而起。炮膛里的改良霰弹——铁钉、碎石、铁砂，混着黑火药的推力——从炮管里炸射出去，呈扇面铺开，覆盖了正前方百步宽的范围。
蛮族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是部落里最剽悍的勇士。皮甲上挂着狼牙，弯刀举过头顶，嘴里发出狼嚎般的呼啸。他们正以全速冲锋，马头几乎平行，蹄子砸在地面上激起一溜尘土。然后他们撞上了那张看不见的网。
铁钉穿透皮甲，碎石打碎骨头，铁砂像暴雨一样灌进血肉里。前排三百多骑的人和马同时在奔跑中被击中，身形猛地一顿，接着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侧面扫中，齐刷刷往一侧倾倒。人和马叠在一起翻滚，马腿折断的脆响、人从喉咙里挤出的短促惨叫混在炮弹破空的尖啸里，只持续了一息。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收不住冲锋的势头，直接撞在了前面倒下的尸堆上。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战马嘶鸣着掀翻背上的骑手，骑手被自己的马压住，来不及翻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铁蹄踩进了土里。
前锋阵脚大乱。有人勒马想停，有人偏转方向绕行，有人还在拼命往前冲，互相撞在一起。弯刀碰弯刀，铁甲蹭铁甲，人和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在泥地里翻滚挣扎。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脆响混成一片，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陈渡从硝烟里走出来。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是有人在颅骨内侧架了一窝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了一眼面前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三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黄土上，暗红色的血正在慢慢渗进干裂的地缝里。
他转过身。
身后的民兵们还保持着点火时的姿势，手里举着火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五百个人排成三排，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痴呆。
“愣着干嘛？”陈渡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耳朵里的嗡鸣，“第二轮，装填！”
民兵们如梦初醒。王民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插，转身从弹药箱里抱起一包火药，塞进炮膛。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手里的动作一开始还带着慌乱，但三天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让他们在慌乱中也没出大错。光膀子汉子——现在已经穿了皮甲，但没系上带子，胸前露着两排肋骨的轮廓——抱着铁球往炮口里塞，塞完了一转身撞上后面的李民兵，两个人差点一起栽进炮架里。
“别慌！”陈渡走过去把火把从地上拔起来，“瞄准，点。”
第二排的十门炮同时点火。又是一片火光撕裂暮色。
蛮族前锋的将领正在后方重整队形，刀尖指着前方嘶吼：“冲！冲到他们面前！他们来不及装第二发！”他刚把最后一个字喊完，第二轮霰弹就到了。
这一次距离更近——蛮族骑兵已经冲到离炮阵不到百步的地方，铁钉和碎石的杀伤力呈几何级数暴涨。铁砂直接灌进了前排骑兵的胸口和面部，人从马背上仰面栽倒时脸上还是冲锋的表情。更可怕的是一颗铁钉穿透了第一个骑兵的皮甲之后，余力未消，又打进了后面第二个骑兵的脖颈里。两个人同时从马上滚了下来。
第二轮齐射倒下的蛮族士兵比第一轮更多。前锋指挥官的坐骑被一块碎石击中前腿，马嘶叫着栽倒，把他甩出去一丈远，摔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剩下的骑兵终于崩溃了，潮水般的前锋阵形像被凿穿了一个大洞，两边还在往前冲的人收不住脚步往中间涌，中间的人已经掉头往后跑，两股人流撞在一起，互相踩踏。
一个千夫长试图拦阻溃兵，拔刀砍了最近的一个逃兵。但下一秒他就被从后面涌来的溃兵撞下了马，十几只马蹄从他身上踩过去，再没人看见他站起来。
陈渡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黑潮碎成了万点溃散的水花。他的耳朵终于不嗡了，听见了溃兵的哭喊声和从远处传来的另一种声音——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号角，从蛮族大军后方传过来。
“你看，他们跑了。”陈渡说，“还有八万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王民兵：“第三轮，装填。”
第三轮齐射打出的时候，蛮族前锋已经彻底散了。十门炮的霰弹打在了空旷的阵地上，只收割了最后几十个跑得慢的溃兵。但陈渡要的不是杀伤——他要的是让后面那八万人看见。
蛮族大汗骑着一匹漆黑的战马，站在大军后方的高坡上。他手里的弯刀还举在半空，从第一声炮响开始就再没有放下来过。他看着前方那片被浓烟吞没的战场，看着自己两万前锋像雪崩一样垮塌，然后奔溃，然后消失，整张脸像被人涂了一层石膏。
“大汗……”旁边的部落将领颤声开口，“那是什么武器？”
大汗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不知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山坡上那些还在冒烟的黑色管子，那些管子隔一会儿就喷一次火，每次喷火就带走几百条命，“但这不是人能打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拔高了声音：“妖术！这是妖术！”
他旁边几个将领同时抖了一下。妖术。草原上的老人都说过，南边的大梁有会妖术的方士，能呼风唤雨驱鬼役神。但谁也没亲眼见过。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那分明就是妖术。
陈渡在远处吐了一口黑烟。他刚刚走完三十门炮的阵地，确认了每一门炮的状态。前两排打完了，第三排的炮管还在发烫，但问题不大。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重新开始移动的黑潮——八万骑兵正在整队，黑压压的方阵像一台缓缓启动的碾石机，从北面压过来。
“来吧。”他说。然后把嘴里的黑烟吐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