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水县官道上,雾气还没散干净,地面上的露水被五百双脚和三十辆牛车碾成了泥浆。民兵们推着炮车走得满头大汗,有人把外褂脱了搭在炮管上,稻草盖得不够严实的地方露出一截黑铁色的炮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陈渡骑在那匹花白瘦马上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眼窝陷下去一圈,但精神还算好——脑子里那个系统一直在微亮着,像一盏怎么也灭不了的小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经过一个小镇。镇口的百姓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早饭,看见这支奇怪的队伍,碗都忘了往嘴里送。一个推车的民兵脚下一滑,炮车颠了一下,盖在炮管上的稻草滑落了一大片,露出整根黑黝黝的炮口。蹲在路边的几个百姓同时瞪大了眼,筷子上的面条悬在半空。
"那是什么?"一个穿补丁短褂的中年男人指着炮管问,"铁管子?怎么这么粗?"
旁边的民兵慌了,手忙脚乱地把稻草往上扯,盖住炮口,嘴里嘟囔着:"水、水管!农用水利!"
"水管怎么在打仗?"中年男人盯着他们往前的方向,"你们这是往北走,那边打仗呢。"
"别废话!"陈渡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干脆,"赶路。"
民兵赶紧推着车往前跑,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留下一路深深浅浅的车辙印。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追上去问,但队伍已经走远了。
两天一夜,急行军两百里。队伍里的民兵大多是庄稼汉出身,推牛车走山路是常事,但推着几百斤的炮走两天一夜还是头一回。有人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有人肩膀被麻绳勒破了皮,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陈渡也没有停。他骑马走在最前面,偶尔下来步行,让马驮一点弹药箱,自己跟着队伍一起走。
第二天傍晚,青州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尽头。灰色夯土城墙,高约四丈,城墙上插着几面破旗,守军稀稀拉拉地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这支从南边过来的队伍。陈渡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旗帜,又低头看了一眼城门口堆着的拒马和碎石——城门是关着的。
"站住!"城楼上一个守将探出半个身子,黑脸膛,络腮胡,嗓音又粗又哑,"什么人?哪来的队伍?就你们这点人?朝廷的援军呢?"
陈渡从马上翻下来,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守将:"就我们。"
守将愣了一下:"什么就你们?二十万大军都没了,你们这几百人来干什么?送死?"
"开门。"陈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守将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目光从陈渡身上移到后面那三十辆被稻草盖得严严实实的炮车上,又移回陈渡脸上。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朝城下挥了挥手:"开门!"
厚重的城门咯吱咯吱地推开了一条缝,堪堪能容一辆车通过。陈渡带着队伍鱼贯而入,进去之后没有停留,直接从另一侧的城门出了城,在青州城外三里处找到了一片开阔地。
陈渡下马,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土是灰褐色的,干爽,含沙量高,踩上去不会陷脚。他把土扬了扬,看风吹的方向——西北风,从正面吹来。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左手边是一座缓坡山丘,右手边也是一座,中间夹着一片宽约两里的平地。
"就在这里。"他转身对身后跟来的民兵说,"两侧山丘,把炮架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炮口朝北,对着他们来的方向。步兵方阵——"他看了一眼那五百个推车推得满脸灰土的人,"你们没有刀盾,那就用拒马。砍树,削尖了插在炮阵前方两百米的地方,让骑兵减速。减速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民兵们开始挖阵地。铁锹插入干硬的土里,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一排一排的掩体被挖出来。三十门炮被推上两侧山丘的坡面,架在用碎石和夯土垫平的炮位上。陈渡从第一门炮开始,一门一门地调整角度和位置。他用眼睛瞄,用手指比划,走到一门炮前蹲下,从炮尾向炮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站起来走了两步,用手拍了拍炮架的左腿。
"左移半尺。"他对炮手说,"炮口抬高两指。"
炮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还在抖,但动作还算利索。他按照陈渡的指示调整炮位,又把铁锹插进土里夯实了炮架底座。陈渡退后两步看效果,又走回来用指节敲了敲炮管听了听回声,点点头:"可以了,下一门。"
他走了三十个来回。每一门炮他都亲自过了一遍,每一根炮管他都敲了一遍。到最后一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炮管的铁灰色染成了暗红,像一根根还在发烫的铁条。
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异动。先是尘土,灰黄色的粉尘像一面巨大的帷幕从北边缓缓升起,遮住了落日最后一丝光。然后是震动——微弱的,从脚底传上来,像地底下有人在锤一面巨鼓。紧接着,那条灰黄色的帷幕下面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往南涌来。
蛮族骑兵。
民兵们的手开始发抖。有人把火药撒了一地,有人把推弹杆拿反了塞不进炮膛,有人攥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忘了点火。陈渡从山坡上走下来,一个接一个地拍拍他们的肩膀。他的手掌厚实干燥,拍在人肩上带着微微的力道,把那些僵住的人拍回现实。
"别怕。"他说,"他们骑马,你们开炮。他们冲到面前之前,你们能开三炮。三炮之后,他们就不存在了。"
他走到前排正中间那门炮旁边,把火把从民兵手里接过来握在自己手里。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亮着。
蛮族骑兵越来越近了。两万前锋,黑压压一片,弯刀在暮色中闪着断断续续的寒光。蹄声从微弱的震颤变成了沉闷的雷鸣,地面在脚下跳动,山坡上的碎石一粒一粒地往下滚。马背上的蛮族士兵裹着皮甲,头发编成小辫在风里飞舞,他们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呼啸声,像狼群围猎前的嚎叫。
陈渡举起那把土制望远镜——用两个竹筒拼的,里面磨了两片凸透镜片,粗糙得很,但能用。他透过筒身看向那片黑色潮水的前沿,看清了第一排骑兵的脸。那些脸年轻、彪悍、脸上涂着深色的油彩,眼睛里全是掠夺的渴望。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面对身后那五百张煞白的脸。山风从背后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翻飞。
"三十门炮,分成三排。"他的声音在风里稳稳地传开,"每排十门。第一排放完,退后装填,第二排顶上。轮流轰,不许停。"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那根被他握在手里的火把。
陈渡转过身,蹲到炮尾,把火把伸向引信。火光碰到引信的一瞬间,嘶的一声,青烟蹿了起来。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侧身站着,回头对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民兵笑了一下。
"别眨眼,"他说,火光照着他的牙齿白得晃眼,"人类史上第一场烟花秀,开始了。"
引信嘶嘶地烧着。青烟从炮尾升起,越来越粗,火光沿着引信线往炮膛里钻。最后一小截引信烧尽了,火焰消失在装填口里。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地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