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县的校场其实是一片荒废的打谷场，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裂缝里长着几蔟枯黄的野草。五百个民兵歪歪扭扭地站成一个方阵——如果用“方阵”这个词来形容的话。前排的人手里拿着锄头，后排的人扛着木棍，中间还有几个拎着铁锹的。衣服更是五花八门，有穿破旧短褂的，有披着麻袋片的，甚至还有个光着膀子只系了一条草绳的。
“像一群丐帮开大会。”王民兵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李民兵踩了一脚。
陈渡站在方阵前面，身后整整齐齐地摆着十门炮——第二版改良过的铸铁滑膛炮，炮管黑黝黝的，架在木制炮架上，看着就扎眼。民兵们盯着那十根铁管子，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围着糖罐子打转。
“那是啥？”
“铁管子吧。”
“这么粗的铁管子干啥用的？”
“听说殿下说要放烟花。”
“放烟花？铁管子放烟花？”
陈渡拍了拍手，啪的一声脆响，嗡嗡声慢慢停了。他站到方阵前方最近的那门炮旁边，一手搭在炮管上，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脸。五百张脸上写着五百种表情——有好奇的、有茫然的、有怕的、有傻笑的，但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从今天起，你们不学刀，不学枪。”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地上，“只学三件事——装填、点火、瞄准。谁最快学会，谁当炮长。炮长月钱一两银子。”
最后一句话落地，方阵里炸了锅。一两银子够三口之家吃一个月的饱饭，在场的没有一个不心动的。光膀子那个汉子第一个举手：“殿下！学了干啥使？”
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放烟花。很大很大的烟花。”
他转过身，走到第一门炮后面。蹲下，打开炮尾的装填口，从旁边的弹药箱里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黑火药，塞进炮膛，用推弹杆压实。又拿起一颗铸铁弹丸，裹了一层干草防止漏气，推进去，用木槌轻轻敲了两下确保到位。最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了，凑到引信上。
“看好。”
引信嘶嘶地燃起来。民兵们伸长脖子往前探，有人甚至踮起了脚。陈渡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侧身站着，一只手捂住左耳。
轰！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烟，铁球从炮膛里飞出去，带着尖啸声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两百米外的土坡上。轰地又是一声闷响，土坡顶部被炸开一个坑，碎土和石块四处飞溅，像下了一场泥雨。
方阵鸦雀无声。五百张嘴巴张着，没有一个合上的。
陈渡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清楚了吗？下一个。”
他指向王民兵：“你来。”
王民兵的脸刷地白了，腿肚子转了筋似的抖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走上前去。他在陈渡的指挥下完成装填，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推弹杆塞了三次才推进去。点燃引信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把火把往引信上一杵，然后转身就跑。
轰。
铁球飞出去了，虽然偏了目标三十多米，但好歹打响了。王民兵瘫坐在地上，半晌才露出一嘴白牙笑起来：“殿下！俺打响了！”
方阵里爆出一阵哄笑和掌声。光膀子汉子羡慕地喊：“殿下！俺也来一炮！”
训练在混乱但热烈的气氛中开始了。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陈渡让人搬来一块大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张图——一条弧线从炮口出发，落到地面上。旁边标了一堆奇怪的符号：sin、cos、角度、射程。
陈渡用树枝指着那块木板：“炮口抬高的角度，决定了炮弹飞多远。敌人离你三百米，炮口抬十五度；离你五百米，抬二十五度。看这条曲线——角度增加，射程也跟着增加，但不是直线的，而是抛物线。这条抛物线的公式是——”
他刚说出“公式”两个字，就看见五百双眼睛齐刷刷变成了一片空白的海。光膀子汉子挠了挠后脑勺，转头问旁边的人：“你听懂了？”
“没。”
“俺也没。”
一个瘦小的民兵怯怯地举起手：“殿下，俺只会数到一百。”
陈渡沉默了三秒。他看着面前这五百张茫然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块木板，叹了口气，伸手一推，木板轰然倒在地上。
“算了。”他说，“对准了轰就行。近的就压低炮口，远的就抬高。打两炮就会了，不用管什么角度不角度的。”
民兵们齐刷刷松了口气。
靶场随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热闹中。五百人被分成三组，轮换着练习装填和点火。一组人装药，一组人推弹，一组人点火，配合生疏得像第一次搭伙过日子的两口子。一个民兵把火药撒了一地，被陈渡骂了一顿；另一个把推弹杆塞反了，差点捅破炮膛；还有一个点引信的时候把火把杵进了火药包里，要不是陈渡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手，那门炮就提前上天了。
陈渡的嘴角一直在抽搐。
“停。”他喊停了所有人的动作，“你们这是用命在闹着玩。从现在起，我分解八个动作，每个人每个动作练一百遍。练不完，不准吃饭。”
八个动作——开膛、装药、压实、塞弹、敲实、关膛、举火、点火。他一个一个演示，又手把手纠正。当天傍晚，第一批完成的民兵蹲在墙角扒饭的时候，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装填的动作，塞空气塞得筷子都掉了一回。
三天之后，第一批合格的民兵诞生了。陈渡站在靶场旁边，手里举着火把，看着一组人从开膛到点火一气呵成，用时二十九息。比他定的三十息快了整整一息。
“可以了。”他把火把插回地上的铁架里，拍了拍手，“一分钟两发。蛮族的骑兵冲锋速度每分钟六百米，够他们吃三轮。”
王民兵搓着被火药熏黑的手指问：“殿下，三轮之后呢？”
“三轮之后？”陈渡咧嘴一笑，“三轮之后他们还活着的话，我就把炮管塞他们嘴里。”
旁边的民兵们哄笑起来，笑声还没落地，校场外面突然响起了马蹄声。急促，凌乱，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见一匹黑马从土路尽头狂奔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身形在马鞍上摇摇晃晃，像随时要掉下来。
马冲进校场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栽倒，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两三丈远，在地上连滚了几圈才停住。那是一个穿着斥候皮甲的年轻兵卒，满脸是血，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他抬起头，看见陈渡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嗓子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殿下——蛮族！”
全场死寂。五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
“蛮族十万骑兵破关——朝廷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斥候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就像有人在撕他的喉咙，“前锋距寒水县不到两百里——两天——最多两天——”
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整个人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炮口的声音。民兵们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有人腿开始抖，有人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嗤地灭了。光膀子汉子把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节发白。
陈渡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地上那个晕过去的斥候，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进一片浓重的阴影里，只有嘴角的弧度还勉强能辨认。他走到最近的一门炮旁边，弯下腰，手掌贴上冰凉的炮管，指腹在黑铁上缓慢地滑过去。
“来得正好。”
他说。声音不大，但校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晚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动炮口的余烟，一缕青烟拖着尾巴飘向东北方向——那里，蛮族的铁蹄正在踏碎大梁的国土。
陈渡把腰直起来，转身面向那五百张煞白的脸。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睛却在落日余晖里发亮，亮得像炮膛里还没熄灭的火星。
“我说，来得正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抬高了两度，“他们不来，我怎么知道咱们的炮好不好使？”
民兵们看着他，恐惧和荒诞感同时涌上来，混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光膀子汉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殿下说得对！让他们尝尝咱们的烟花！”
后面的人跟着喊了起来，虽然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一个人都举起了手里的武器——锄头、木棍、铁锹，混着炮管黑铁色的冷光，在暮色里聚成一片沉沉的黑影。
陈渡笑了一声。他拍了拍身旁那门炮的炮管，铁皮在他掌心里发出沉闷的回响。远处的天边，蛮族的狼烟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像一条黑色的蛇，缠住了大梁北境的最后一道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