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御史的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了整整两天一夜。车夫换了两匹，但没换过人，一直甩着鞭子往京城方向冲，泥点子溅满车身，沿途驿站的人看见这阵仗还以为是边关急报。赵御史从头到尾没有掀过车帘，因为他两条腿一直软着，裤裆干是干了，但那股从后脊梁窜上来的寒意始终没退。每当他闭上眼睛，那柄巨大的铁锤就会在脑子里轰然砸下，砸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进京入城的时辰是清晨。赵御史吩咐车夫直接去宫门，他连家都没回，官袍下摆还沾着寒水县的红泥，就跌跌撞撞地跪在了金銮殿上。
皇帝刚上朝没多久，龙椅上的坐姿还没坐热，就被赵御史这副模样惊得往前探了探身。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殿中央那个浑身哆嗦的中年御史身上。赵御史的官帽歪了，头发散了几缕，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了半干，抖一下掉一层灰。
皇帝皱眉：“赵爱卿，你去寒水县查了七天，到底查到了什么？”
赵御史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三次才发出声：“陛下，七殿下他……他在搞妖术。”
满朝哗然。武将们交换眼色，文官们交头接耳，几个年纪大的老臣差点没站稳。皇帝一掌拍在扶手上：“说清楚！什么妖术？”
“臣亲眼所见！”赵御史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人从跪姿直起了上半身，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七殿下造了一个巨大的铁锤，比一间屋子还大！用水力驱动——水车转，锤子起——起这么高！”他把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往后仰，模仿铁锤升到顶端的姿态，“然后——砸下来！”
他猛地往下一扑，双手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满朝文武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前排的几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巨石啊陛下！”赵御史的嗓子都劈了，“一块比人脑袋还大的青石，一锤下去，碎成渣了！轰的一声，整个工坊都在震！臣站在门口，地面就在脚下抖……臣、臣当时就……”
他捂住了自己的裤裆，没敢说后面的字。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官袍下摆那片深色的水渍痕迹——虽然干了，但印子还在。
一个老将军从武将队列里站了出来，银白胡须在胸前晃了晃。他盯着赵御史看了三秒，慢悠悠地开口：“赵御史，你说的那个东西，是水力舂米机吧？”
赵御史猛地转头：“什么？”
“水力舂米机。”老将军双手比了一个方框，“用木轮引水，带动锤臂，一上一下地砸臼里的谷子。前朝就有了，北方那些大粮仓用的都是这个。用来舂米，一天能出几百斤。你看到的铁锤砸石头……怕不是七殿下用它在砸谷子？”
“砸什么谷子！”赵御史的声音又拔高了，“那臼里根本就没有谷子！是青石！拳头大的青石碎得跟沙一样！几千斤的铁锤，砸在地上整个工坊都在晃，跟地震似的！”
老将军摸了摸胡子，嘴角抽了一下：“砸石头怎么了？砸石头也是舂米机——你换个石臼就是了，砸石头开碎料修水渠也使得。赵御史你大惊小怪什么？”
赵御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水力舂米机砸谷子和砸石头，原理是一模一样的。他跪在殿中央，满朝文武的目光从惊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憋笑。已经有人低头捂嘴了。
皇帝看了半天，目光转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太子。太子一直没说话，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思表情。皇帝开口：“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往前迈了半步，拱手，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父皇，儿臣以为，赵御史的话恰恰证明了七弟没有私造兵甲。如果他真的在私造兵器，怎么会让赵御史看？又怎么会大张旗鼓搞这么大的装置？这分明就是民生水利——七弟是想用舂米机改良农耕，替寒水县的百姓解决吃饭问题。赵御史所见，恰恰为七弟做了见证。”
赵御史扭头看向太子，眼睛里写满了“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太子已经替他定调了，而且这个调子听起来比“妖术”安全一万倍。他咬咬牙，把脑袋低了下去。
皇帝靠在龙椅上笑了。他乐呵呵地捋了捋胡子：“好！好一个民生水利！朕的七儿子有出息，知道替百姓做事了。传旨——七皇子陈渡，搞民生水利有功，赏白银千两，鼓励其继续改良农耕。另，着寒水县地方官全力配合七皇子的一切民生工程。”
太监尖着嗓子应了声“诺”。
赵御史趴在殿中央，官袍后背被冷汗浸透了。满朝文武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太子微笑着领了头，声音格外洪亮。赵御史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他没有再吭一声。
从寒水县回来那天开始，他就决定以后再也不提“七殿下”三个字。那柄铁锤，那张笑眯眯的黑脸，那句“这叫生产力”——统统烂在肚子里。至于尿裤子的事，更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
半个月后，一箱白银被押送到寒水县七皇子府。押送的官差把箱子放在院子里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不敢多待半刻钟。陈渡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粥，看见那口箱子，他放下碗走过去掀开盖子。
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二十封，一千两。他抓起一把银锭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有分量。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里全是光。
“一千两，”他把银锭扔回箱子里，“正好买铁。”
王民兵凑上来，眼睛瞪得比银锭还圆：“殿下，陛下真的赏银了？不是说咱们在……造那啥么？”
“造啥？”陈渡拍了拍他脑袋，“造农用水利。咱们造的全是农具和引水管，什么那啥不那啥的。”他转身对院子里站着的民兵们挥了挥手，“传令下去——三十门炮，十五天之内，全部铸完。火药量翻倍，现有的配方再加两成硝石，我要更猛的火力。”
民兵们嗷嗷叫着散了。
铸造工坊里火光冲天。五座化铁炉同时开炉，鼓风机拉得呼哧呼哧响，铁水从炉口涌出来的时候把整间工坊照得像白昼。陈渡站在高处，脚下是一个临时搭的木台子，看着民兵们把铁水一炉一炉浇进砂型。蒸汽弥漫，铁花四溅，所有人脸上都糊着黑灰，但手里的活一刻没停。
他数了数放在干砂区冷却的炮管，一根一根排过去，一共十一根，加上仍在炉里的和正在脱模的，总数正在往二十上走。他跳下木台走到最近一根炮管前蹲下，屈指敲了两下，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回声。清亮，均匀，没有闷浊的杂音。
“殿下，”周幕僚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也糊着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咱们真的要造三十门？这要是再被发现了……”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发现了就说是水管。”他指了指工坊外面那条蜿蜒的灌溉渠，“本来就是水管嘛，长得粗了点，颜色黑了点。到时候敌人来了，我就用‘水管’轰他们。”
周幕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接不上。陈渡已经走远了，踩着一地热腾腾的铁屑，朝下一炉铁水的方向大步走去。炉膛里涌出的光把他的背影映成了暗红色，像一截刚从铁水里捞出来的炮管，还滚烫着，谁碰谁死。
周幕僚站在原地擦了擦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用“低调”两个字跟七殿下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