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的火药桶堆了整整十二个,每一个都齐腰高,塞满了刚配好的黑火药。陈渡站在这些桶中间,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这三天配出来的火药够打三百发实弹,但也意味着如果被人发现,光是这批火药就够抄家灭族的。他正盘算着要不要连夜把一部分运到山里的隐蔽处埋起来,王民兵就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又来了”的焦急表情。
“殿下!太子又派了人来了。这次不是赵御史,是个生面孔,说是商人,但有太子的令牌!”
陈渡的手从火药桶上放下来:“什么时候到?”
“明天一早,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人?带了多少?”
王民兵咽了口唾沫:“就一个,带了俩随从,轻装快马。是直接从京城来的。”
陈渡沉默了三息。他低头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火药桶,又抬头看了一眼工坊的茅草顶。明天一早到,现在搬去山里,十二桶火药,山路来回至少一夜,根本来不及。
“藏。”他说,“就地藏。”
他从工坊出来沿着寒水县的土路走了半圈,目光扫过沿街的铺面。大半都关着,有的门板落了锁,有的窗纸破了洞,破败得像废弃的村落。他走到街尾的时候,一家铺子的门脸让他停了下来——铺面不大,招牌褪了色,依稀能辨认出“胭脂铺”三个字。门板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但有人活动的痕迹。
陈渡推门进去。铺子里灰尘积得半寸厚,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一摞空瓷罐,大小形状不一。一个年轻伙计正蹲在角落拿一块粗布擦那些瓷罐,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雕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肩宽腰窄,两条手臂从袖筒里伸出来,骨节分明。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那眼神不像活人,像一块石头。
陈渡扫了一眼铺面:“这铺子是你的?”
影刃摇头:“掌柜跑了,我帮忙看店。一直没人来。”
“你是本地人?”
“不是。”影刃低下头继续擦罐子,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路过,缺盘缠,掌柜走了我替他看着。”
陈渡打量了他几息,又看了看那摞瓷罐——大小正好,密封性好,形状规整。“明天借我用一天,给你五两银子。”他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放在柜台上,银子和积灰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
影刃放下布,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陈渡一眼:“用铺子?”
“对。用铺子。你明天只管在柜台后面坐着擦罐子,有人来你不用说太多话,问什么都由我来答。天黑之前你走人,银子是你的。”
影刃沉默了两秒,把银子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寒水县外起了薄雾。陈渡带着六个民兵,挑着扁担和麻袋,摸黑把工坊里的火药一袋一袋运进了胭脂铺。影刃坐在铺子里的矮凳上,看着他们进出忙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泥塑。
陈渡亲自动手,把火药分成小份装进瓷罐——每罐八分满,上面盖一层干草,再盖盖子,然后贴上手写的标签。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红胭脂”“粉胭脂”“香粉”“水粉”“胭脂膏”。王民兵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捧着一罐火药手都在抖:“殿下,这……这要是摔了……”
“摔了你我一起上天。”陈渡把标签贴好,拍了拍罐子,“所以别摔。”
一百多个瓷罐,摆满了三面货架。黑灯瞎火里,乍一看真像一家正儿八经的胭脂铺。陈渡退了两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到影刃面前吩咐了一句:“明天早上开始,你就在这里坐着。有人来了你照常擦你的罐子。”
影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擦那只早已锃亮的瓷罐:“知道了。”
陈渡又看了他一眼。那双手擦罐子的时候稳得不像普通人,指腹的位置有老茧——不是握锄头磨的那种,是常年握什么硬东西磨出来的。但他没有追问,转身带着民兵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辰时,寒水县口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没有仪仗,没有开道,连车夫都穿着素色短褂。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皮白净,双目锐利,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看着确实像个行商。但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铜牌,不仔细看不出来,那是太子东宫的内侍出入令牌。
马车没有停,径直穿过了县口。没有去县衙,没有停脚歇息,直接拐向了街尾那家胭脂铺。
铺子的门半开着,影刃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白瓷罐子。陈渡站在货架前,手里也拿着一只罐子,正对着光端详。马车停在门口,中年男人带着两个随从下了车。他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铺面,目光在货架上那整整齐齐的上百个瓷罐上停留了两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七殿下好雅兴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和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还做胭脂生意?”
陈渡转过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副业,副业。寒水县的胭脂京城贵妇都说好——您别小看这破地方,矿石多,水质好,调出来的胭脂颜色正。您是打哪儿来的?要不要带两罐回去给夫人试试?”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负着手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层扫到下层,在每个罐子上的标签都停了至少一息。然后他伸手,随手拿起了一个贴着“粉胭脂”标签的白瓷罐,拧开了盖子。
里面是黑色的粉末,细腻干燥,凑近了有一股微涩的矿物气味。他皱了皱眉,伸出食指,沾了一点,举到眼前看。
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他转身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了另一只罐子——红釉的,在铺子角落里,是他昨晚专门放进去的真正的胭脂。拧开盖,里面是朱红色的膏体,色泽艳丽,质地细腻,是昨晚上从县里一个旧货箱底翻出来的陈货,虽然放了两年但还能用。
他伸出食指沾了一大坨,二话不说往自己左脸上抹了一把。整片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
“这是上等的红胭脂,”陈渡笑着把那张半红半白的脸凑过去,“京城贵妇们最爱这一款。您闻闻,有玫瑰花露的底子。”他把那只红釉罐子递到中年男人鼻子下面,确实有淡淡的花香。
中年男人看看陈渡脸上那片滑稽的红印,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的黑色粉末——和红胭脂确实截然不同,一个膏状一个粉状,颜色也差得远。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把黑粉放回罐子里,拧上盖,放回原处。
“七殿下做生意倒是用心。”他说,语气里的锐利敛了几分。
“养活自己嘛。”陈渡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红胭脂,但没擦干净,反而晕开了,红一片粉一片,看起来更滑稽了,“太子殿下拨给寒水县的银两,您也知道——我这不自己找点出路么?胭脂铺子利润还可以,货真价实。”
中年男人又扫了一圈货架,目光最后落在影刃身上。影刃一直低着头擦同一只罐子,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一眼,手指的动作均匀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摆。
“这个伙计倒是沉得住气。”中年男人随口说了一句。
“穷地方招工难,”陈渡叹气,“能守着摊子不跑就不错了。”
中年男人没有再问。他又站了片刻,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三圈,没有发现任何破绽——瓷罐里装的确实是粉末,看起来和胭脂无异。他转身朝门外走,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渡脸上那片没擦干净的红印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七殿下,后会有期。”他说完就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青布马车沿着土路渐渐走远。
陈渡站在铺子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路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关上铺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让心跳从狂奔状态慢慢恢复到正常频率。
影刃放下手里的布,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看了陈渡一眼,表情依然是那副石像模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可能是早晨的光从窗缝漏进来,映在瞳仁上的反光。
陈渡从袖子里摸出那锭五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辛苦你了,帮我看了两天店。”
影刃拿起银子,掂了掂,收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陈渡一眼:“你胆子很大。”
“胆子不大活不到现在。”陈渡靠在柜台上笑了笑,“你走路没声,干细作的料。可惜只是个伙计。”
影刃没接话。他推开铺门走了出去,步伐轻快得像踩在棉絮上,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被风带走了。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嘴角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残留的红胭脂印子,搓了搓,没搓掉,也懒得管了。
“所有火药,按这个方式藏好。”他转头对从后门探进头来的王民兵说,“三天之内,三十门炮的火药全部就位。”
王民兵用力点头。陈渡走出铺子,晨光斜照下来,他脸上的红胭脂还没完全擦干净,左脸一片红,右脸正常,走在土路上像个刚被家暴过的可怜人。但路边的民兵们没有一个敢笑——他们都看见了,刚才那辆青布马车离开的时候,车帘缝隙里露出的那只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那是太子身边人才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