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府的院子里,一排新铸好的炮管整齐地架在木架上,一共七根,黑黝黝的铁灰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陈渡蹲在第一根前面,屈起手指在管壁上敲了两下,笃笃,声音清亮,没有上一批那种闷浊的回响。他把耳朵贴上去,又敲了两下,闭眼听了几息,站起来,沿着整排炮管一根一根敲过去。
每一根都合格。
他的嘴角弯了弯。第二版炮管改进了砂型排气设计,加了两个加强箍,气孔率从第一版的百分之十几降到了百分之三以下。虽然离现代标准还差得远,但在这种土法铸炮条件下已经是奇迹了。
正数到第五根,院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民兵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脸上的汗比早上洗脸打的水还多:"殿下!太子派赵御史来了!说是巡视民生,马车已经到寒水县口了!"
陈渡的手停在半空:"多少人?"
"带了三十个护卫,全佩刀。周先生已经去县口迎了,让我先来给您报信。"
陈渡站起来,扫了一眼院子里这七根炮管,又看了一眼工坊方向——里面还有三根刚脱模没来得及运出来的。十根炮管,每一根都有一人多长,几百斤重,这要是被赵御史看见,一个"私造兵器"的罪名就能扣下来。
"炮管藏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语调平稳,"快。"
民兵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七八个人抬一根炮管,手忙脚乱地往院子后面搬。有人喊"小心别磕了膛线",有人喊"走门走门别碰墙"。陈渡没跟他们一起搬,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脑子里飞速转着。院子就这么大,能藏的地方只有柴房、粮窖、还有西边那间堆杂物的破屋,但都不够隐蔽,赵御史真要翻起来一个都藏不住。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院子外面——东墙外就是寒水县的主灌溉渠,两丈宽,深五尺,渠底铺着鹅卵石,平时引山上的溪水浇灌下游几百亩薄田。这会儿正是枯水期,渠里的水只有脚踝深。
"埋水渠里!"陈渡转身喊,"横着埋!上面盖上石板和土!伪装成引水管!"
民兵们愣了一下。王民兵把炮管放下,喘着粗气问:"水渠?"
"对,水渠!"陈渡已经大步朝东墙走去,"他半个时辰就到,没时间了!跟我来!"
所有人扛着炮管翻过东墙,跳到干涸的渠底,开始挖沟。铁锹铲起来鹅卵石哗哗响,泥土翻出来堆在两边,挖出一条三尺深的横槽。炮管一根一根放进去,并列排好,铁灰色的管身在阳光下特别扎眼。
陈渡亲自跳下去调整位置。他把每根炮管的炮口和炮尾都用土和碎石埋死,只留中间一截露在外面——看起来就像是铁质管道的一段接口。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效果,又跳下去调整了其中两根的角度,确保从任何方向看过去都只是一排并列的铁管子。
"盖上石板!"他喊。
民兵们把提前备好的青石板盖上去,严丝合缝地压住炮管,再覆上一层厚土,踩实了,又泼了几桶水让土和石板之间的缝隙糊死。前后不到四刻钟,一条平平无奇的灌溉渠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陈渡站在渠边退了两步看效果,又蹲下来用手指挖开一小块土,看了看炮管露出的那截管身——灰扑扑的沾了泥水,和真的引水管看不出差别。
"加水。"他说,"把上游那个小水坝先放水,让渠里有流水。"
民兵们跑着去了。流水很快从上游淌下来,浅浅一层,漫过新埋的石板和覆土,淙淙地流向下游。炮管被水淹没了一半,露出的那截管身在流水里若隐若现。
陈渡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朝县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马蹄声正从那边传来,不急不缓,官轿的节奏。
他笑了笑。
赵御史的马车停在寒水县口,说是马车,实际上是轿辇加双轮,前后四个护卫开道,后面跟了二十六个腰佩长刀的禁军。赵御史从轿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先看了看地面——寒水县口的土路坑坑洼洼,新下了雨,泥泞不堪。他皱了皱眉,把官袍下摆撩起来别进腰带里,才迈出步子。
陈渡已经等在路口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料子还是粗布的,但洗得发白,看着清爽。他远远就拱起手笑眯眯地迎上去:"赵大人大驾光临,寒水蓬荜生辉啊。大人是来检查水利工程的吧?"
赵御史冷冷扫了他一眼。这御史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两道眉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从眼神到表情都写着"我信你才有鬼"。他身后的护卫齐刷刷站成一排,腰刀在鞘里微微晃着。
"我是来看看七殿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赵御史说,"太子殿下对你封地上的动静很关心。刘监军回去说你在工坊里搞什么……豆腐脑?"
陈渡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刘大人说笑了。寒水县穷,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我搞点农用水利改良,想让大家能吃上饱饭。赵大人既然是来巡视民生的,不如先看看我刚修好的引水渠?"
赵御史盯着陈渡看了三息,点点头:"带路。"
陈渡领着赵御史沿土路往东走,身后跟了一串护卫。路边的百姓远远地缩在屋檐下看热闹,没人敢靠近。走到灌溉渠边,陈渡停下来,指着渠里浅浅的流水:"赵大人请看,这就是新修的引水渠——用铁管埋在地下,水从管子里走,不渗漏,比原来的明渠省水三成。下游的稻田今年估摸能多收两成。"
赵御史蹲下去。他手扶在膝盖上,眯着眼看渠底的流水,又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水温。他的目光顺着水流移动,最后落在了那排半露在土外的炮管上。铁灰色的管身在清水里若隐若现,管壁光滑,接口处衔接整齐。
赵御史的手摸了上去。他的指腹按压在炮管表面,掌心贴上去感受了一下,又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声。
"这是……铁管?"他皱着眉头问。
陈渡在旁边踢了一脚炮管——当然是选了没被水完全淹没的那截,靴尖轻轻磕在管壁上,发出笃的一声,显得很随意。"最新水利技术,地下铁管引水。赵大人您看,这段露出来的就是接口,方便检修。整个管道系统埋在地下,不占耕地,水的利用率能提三四成。赵大人,高不高?"
赵御史又敲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站起来,裤腿上沾了泥水,但没发现异常。铁管就是铁管,虽然粗了点,但粗管子引水也说得通——毕竟要过的是整条渠的水量。
"继续走。"赵御史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
一行人继续往前,陈渡边走边指指点点:"这边明年准备修第二期,管道再铺两里,把东边那片旱地也带上……"他说得头头是道,赵御史"嗯嗯"地应着,目光却在四处扫。他忽然停下来,视线穿过一片矮树林,落在远处山脚下的工坊上。茅草顶在阳光下灰扑扑的,几缕青烟从烟囱里飘出来。
"那边是什么?"
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工坊。试制水力舂米机。"
赵御史大步朝那边走去。陈渡快步跟上,赶在他面前挡在工坊门口,笑容依然灿烂:"赵大人,里面噪音大,灰也大,您这一身官服……"赵御史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工坊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扑面而来。赵御史整个人被这声响砸得往后仰了半步,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往里看——一个巨大的木制装置占据了工坊大半空间,水车从外面引来的水流冲击着木轮,木轮转动带动连杆和锤臂,一柄几百斤重的铁锤被高高拉起,再猛地砸下。
轰!
铁锤砸进石臼里,臼里一块比人脑袋还大的青石应声裂开,碎石飞溅。
赵御史的脸色唰地白了。
工坊的工匠们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继续干活——这是陈渡提前吩咐的,不管谁来都不准停。铁锤再次升起,再次砸落。
轰!
整间工坊的地面都在震动。赵御史的手扶着柱子,但腿已经软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柄铁锤上——每砸一下,就有一颗巨石变成碎末,效率快得吓人。他感到一股热流从小腹往下冲,裤裆一湿,温热的感觉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那个铁锤砸一下地面就震一下,砸一下他就哆嗦一下。
陈渡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赵御史的肩膀。
"赵大人,"他笑得很温和,"这玩意儿,叫生产力。"
赵御史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笑眯眯的黑脸在工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赵御史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他转身就跑了。跑得比来时快了好几倍,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护卫们一愣,跟着就跑,二十多把佩刀在腰上晃得哗啦啦响。
马车几乎是弹射出去的。赵御史钻进轿子后连帘子都没来得及放好,车夫已经甩了一鞭子,马车颠颠簸簸地冲上官道,泥点子溅了半丈高。
陈渡站在工坊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他转过身,走回灌溉渠边,蹲下来,一只手伸进水里,摸到了那截铁灰色的管身。他把盖在上面的青石板掀开一角,露出一截黑黝黝的炮身,用指节敲了敲。
"安全了。"他对跟来的民兵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批量造。三十门。"
民兵们先是一愣,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笑了出来。缺了门牙的那个汉子笑得最响,捂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牙:"殿下,赵大人刚才是不是尿裤子了?"
"别胡说。"陈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赵大人只是被……生产力感动了。"
民兵们笑得更大声了,笑声顺着灌溉渠的水流飘向远方。陈渡没有笑,他站在渠边,看着水流漫过那排炮管,清澈的溪水在铁灰色的管身上打了几个旋儿,继续往下游流去。
三十门炮。他在心里算了算,化铁炉的产量要提,砂型的周转要提速,民兵的轮班制要排好。脑子里系统轻轻跳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赞许。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炮管,嘴角弯了弯,转身朝工坊走去。
身后,灌溉渠的水声淙淙,像是替他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