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县外的山坳里，一座简陋的铸造工坊在三天之内被搭建起来。所谓的工坊不过是几根粗木撑起茅草顶，三面用黄泥和碎石垒成半人高的矮墙，剩下一面朝南开敞，方便进出和通风。但就这么个破地方，地上摆着化铁炉、砂箱、风箱、铁钳、锤子，该有的全有了。
陈渡蹲在地上，用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上画图。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过，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有的结构一个不少。几个老铁匠围在旁边看，脑袋凑得像一群啄米的鸡，眼睛瞪得溜圆，但表情一个比一个茫然。
"这是外模。"陈渡用木炭点了点外面一圈粗线，"铁水浇进去之后凝固，炮管的外壁就定了。"他移到内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椭圆，"这是内芯，确定了炮管的内径和壁厚。外模和内芯之间的空腔，就是铁水流进去的地方。浇道在这个位置，铁水从这里灌进去，填满整个空腔。冒口在这儿，气体从这儿排出去。"
老铁匠们面面相觑。年纪最大的那个胡须全白了，揪着自己的胡须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殿下，您说的外模内芯浇道冒口……俺们干了一辈子铁匠，只知道打锄头要有个模子，铁水往里一倒就成了。您这个……怎么这么多名堂？"
陈渡手里的木炭停在半空。他抬头看了看这群老铁匠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听不懂但不敢说"。他叹了口气，把木炭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算了，我来示范。"
化铁炉是用石头和黄泥糊起来的，外层裹着厚厚一层耐火土，底部留着出铁口。风箱是土制的，两个成年汉子轮流拉，呼哧呼哧的，鼓出的风把炉膛吹得呼呼响。陈渡站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铁钎，时不时探进炉膛搅一下。
"温度不够。"他把铁钎抽出来，钎头只微微泛红，"再拉一刻钟。煤要添，但不能添太多，要让它烧透。"
拉风箱的两个汉子胳膊都酸了，咬着牙继续拉。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从橙红变成亮白，最后整个炉膛都在发光，像含了一颗小太阳。
陈渡第三次抽出铁钎，钎头白得刺眼，拿在手里两尺外都能感到灼人的热浪。他大喊一声："出铁！"
铁钳夹住炉底的塞子往外一拔，通红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砸进地上的砂型里。刺啦一声，蒸汽和浓烟同时炸开，整个工坊瞬间被白雾吞没。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被热气蒸得发烫。
铁水灌满了砂型的空腔，多余的从冒口溢出来，在砂面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壳。陈渡站在砂型旁边，铁钳撑着地，脸上被热气蒸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好。"他说，"等它凉。明天开模。"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又围到了砂型前。陈渡用铁钎撬开砂壳，粗砂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铁灰色的炮管轮廓。民兵们屏住呼吸，等砂壳完全剥落，一门粗陋的铸铁炮管出现在众人面前。炮管表面坑坑洼洼，砂粒嵌在铁皮里，造型说不上好看，但实打实是一门炮的模样。
民兵们欢呼起来，有人跳起来拍了旁边人的肩膀，有人蹲下去摸了摸炮管粗糙的表面，跟摸什么宝贝似的。陈渡却没有笑。他蹲下来，先用手指在炮管表面敲了两下，笃笃，声音沉闷。他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又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绕着炮管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气孔太多。"他说，"里面气泡没排干净，管壁不密实。得试一炮才知道扛不扛得住。"
民兵们的欢呼声像被掐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野外靶场选在离工坊两里地的一片平地上。炮管被架在一个土堆上，用粗麻绳捆了三道，炮口朝天，对准远处一面土坡。陈渡亲自装填——火药包推进炮膛，用推弹杆压实，塞进一颗铁球，再塞一层干草堵住炮口防止铁球滚出来。每一个动作都干练利落，像是做过一千遍。
"都退后。"陈渡把手里的火把举起来，"退到二十丈外，捂住耳朵。"
民兵们哗啦啦往后撤，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有人躲到树后只露半张脸出来。周幕僚缩在最远处，双手捂着耳朵，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陈渡站在炮管旁边，把火把伸向引信。引信嘶嘶地烧起来，蹿出一缕青烟。他不慌不忙地后退了十来步，站定，转身看着那根炮管。火信烧得很慢，像是在故意吊所有人的胃口。
轰！
巨响来得毫无预兆。炮管当场炸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一块足有巴掌大的铁片从陈渡头顶擦过去，带着尖啸声钉进了身后的树干。浓烟和火星腾空而起，把炮位吞没了。地面震动了一下，蹲在地上的民兵被震得坐了个屁股墩。
硝烟弥漫了足有十息才慢慢散开。炮位只剩下一堆碎铁片，扭曲变形，散落在炸出的浅坑里。炮管原来架着的地方只剩几截断麻绳垂在土堆上。
周幕僚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脚底在碎石上打滑，膝盖磕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疼，扑到硝烟还没散尽的炮位前，嘶哑着嗓子喊："殿下！殿下您还活着吗？！"
烟雾里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陈渡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满脸黑灰，头发被燎焦了一小片，衣服前襟破了三个洞，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他吐了一口嘴里的灰，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行，没少零件。"
周幕僚愣了一瞬，然后哭了出来，老泪从黑灰的脸上淌出两道白印子："殿下！您吓死老臣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臣……"
陈渡没理他。他蹲下来，开始在满地碎石和铁屑里翻找。手指拨开被炸松的土块，捏起一片稍微大点的碎片，翻来覆去地看。铁灰色的断面上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密密麻麻像马蜂窝。他盯着那些孔洞看了很久，又拿起第二块拼上去，看了看断裂面的走向和纹理，突然咧嘴笑了。
黑灰的脸衬着一口白牙，笑得跟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妖怪似的。
"哈哈哈哈——"
笑声比刚才的炮响还瘆人。民兵们从树后和土坑里探出脑袋，看到陈渡蹲在碎铁片中间狂笑，有人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了地上。周幕僚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已经傻了。
陈渡举着那块碎片站起来，对着所有人喊："气孔分布数据有效！裂纹走向和我预判的方向一致！这说明我的铸造模型是对的，只是排气设计不够。第二版，加两个加强箍，砂型改一下，排气孔增加一倍！"
他又拿起另一块碎片，在阳光下翻了个面，指着断面上的某处细纹："看到这里没有？裂纹从外壁开始，向内延伸，这说明铁水冷却不均匀……还有这里，气孔集中在炮膛中部偏下的位置，下次浇铸的时候冒口要加粗……"
他越说越快，手里的碎片翻过来翻过去，嘴里念叨着各种数据，什么"缩孔率""结晶速度""内应力分布"，周幕僚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知道陈渡满脸黑灰、衣衫破烂、头发焦了一角，蹲在爆炸现场拿着一堆破铁片狂笑，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鬼话，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一个民兵小声问幕僚："周先生，殿下这是……疯了？"
周幕僚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得像断气的风箱："我觉得……我要疯了。"
陈渡终于站了起来，把那几块碎片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对，收进怀里，像收了什么宝贝似的。他拍掉手上的灰，大步朝工坊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呆在原地的众人。
"都愣着干嘛？"他咧嘴一笑，黑脸上白牙闪闪发光，"干活！第二版炮管，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它！气孔问题解决了，下一炮管保准不炸！"
他说"下一炮管保准不炸"的时候表情跟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轻松。民兵们面面相觑，但腿已经开始动了——有人去搬铁料，有人去修被炸歪的砂箱，有人去清理炉膛。陈渡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但那阵狂笑好像还挂在空气里，飘在工坊上空。
周幕僚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他看着满地的炮管碎片，又看了看工坊方向升起的炊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从七皇子那天早上扛起锄头开始，这座寒水县的天空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它正从山坳里那座破工坊里往外渗，像铁水一样滚烫，像硝烟一样呛人。
陈渡回到工坊，把怀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摆在石台上，又蹲下来，拿起炭笔开始画第二版炮管的设计图。他画了两道加强箍的位置，又在砂型排气孔上画了三个叉号，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七八行小字。窗外，山风吹动茅草顶，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够再铸一炉。
脑子里那个系统悄然跳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