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县外的荒山被晨光照得灰扑扑的,石头缝里爬出几根瘦弱的野草,在风里抖得像饿了三天的乞丐。陈渡走在最前面,靴子踩碎了一地的碎石,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民兵——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寒水县本地人,因为告示上写的“管饭”两个字才跟来的。
王民兵喘着粗气:“殿下,咱们都爬了半个时辰了,全是石头,哪儿有矿啊?”
陈渡没回头,眼睛一直在地面上扫。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泛红的土,放在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土腥气下面压着一丝微弱的金属味道,他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涩中带酸,舌根有回甘。
“别吵。”陈渡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扬掉,拍拍手站起来,“铁矿伴生矿,品位不低。下面有铁矿,至少两层。”他转身看向对面那座灰白色的山体,风化的岩层裸露出大片的灰白石面,“那边硝石矿。两个矿离得这么近,老天爷赏饭吃。”
王民兵和李民兵面面相觑。李民兵小声问:“殿下,您这……尝土就能尝出来?”
“我干这个的。”陈渡已经大步朝山下走了,“走,回去招人。”
寒水县村落是真正的穷,陈渡见到它第一眼就觉得“寸草不生”这四个字亏了——草还是有的,只是全被百姓拔光了充饥。村口一棵老槐树的树皮被剥了一半,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几个瘦骨嶙峋的百姓蹲在地上,手指抠进土里挖草根,挖出来抖抖泥就往嘴里塞。一个老妇蹲在墙根下哭,声音不大,但听着比什么都扎心。
陈渡走过去:“大娘,哭什么?”
老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这是七皇子,抹着泪说:“刘监军把俺家最后一只鸡抢走了,说是官税。那只鸡是俺留着下蛋换盐的……现在啥都没了……”
陈渡蹲下来,和老妇平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扯开嗓子对全村喊:“别挖草根了!”
所有蹲在地上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陈渡站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一手叉腰,一手朝山上指:“看见那两座山了吗?一座是铁矿,一座是硝石矿。跟着我干,我教你们炼‘神仙粉’,一斗换三斗粮食。谁第一个报名,多分一斗。”
百姓们面面相觑。“神仙粉”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但“换粮食”三个字像一把钩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钩住了。一个光膀子的汉子站起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殿下,您说的算数?”
陈渡从怀里摸出那张告示的草稿,展开来:“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干一天,管一顿干的。炼出东西来,换粮平分。”
汉子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成!反正挖草根也饿不死,跟着殿下搏一把。”
一个时辰后,全村能动弹的男女老少都聚到了山脚下的空地上。陈渡把临时工坊搭在一个背风的石壁下,上头用茅草和树枝搭了个棚子,能遮雨就行。硝石矿的碎石堆了三堆,有人抡锤子砸,有人拿石臼碾,有人用粗筛子筛。
陈渡亲自示范土法淋硝——把硝石矿粉倒进木桶,加水搅拌,静置沉淀,过滤,然后上锅熬煮浓缩,冷却结晶。每一步他都讲得简单粗暴:“碾碎了,泡水里,搅一搅,静一宿,把上面的清水倒掉,底下的泥晒干。”
百姓们半懂不懂地照做。到了傍晚,第一锅白色的硝石结晶从竹匾里翻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那粉末白得不像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亮光,像是碾碎了的雪花。
一个老妇人伸出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捏起一小撮,对着光看了又看:“这、这就是神仙粉?”
其他百姓也跟着围上来,啧啧称奇。有人伸手要摸,陈渡一把挡住:“别动!这东西金贵。”他把白色粉末收进陶罐里,盖上盖子,转头对身边的王民兵说,“这是火药原料。硝石,配硫磺和木炭,调对了比例就能炸。一个拳头大的一包,能炸开半间屋子。”
王民兵差点把手里端的碗摔地上:“殿下,您不是说要搞农用水利吗……”
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温和无害:“灌溉农田,没错。炸山开渠,需要火药吧?”
王民兵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他总觉得陈渡的笑容后面还藏着一层什么东西,就像这堆“神仙粉”一样,看着白净,碰不得。
第二天清晨,工坊里蒸汽弥漫。几个大陶缸里泡着新一批的硝石溶液,白色的结晶正在缸底慢慢沉积。陈渡蹲在旁边用小秤称量配好的火药原料——硝石七成半、硫磺一成、木炭一成半,按照标准的黑火药配比,精确到克。
“硝石还得再提纯一批。”他自言自语,“现在的纯度打炮管还勉强,做子弹有点悬。”
“七殿下好雅兴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来。陈渡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胖男人正叉腰站在门口,腰上挂着一块铜牌,大梁监军。这胖子脖子粗短,脸上两坨肥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刘德胜。太子派来的监军,寒水县最大的地头蛇。
陈渡放下小秤,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温暖:“刘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德胜背着手踱进工坊,粗短的手指摸摸木桶,敲敲石臼,目光在那些白色粉末上扫过来扫过去。他伸手就要去抓一把,陈渡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笑眯眯地把他的手按下:“刘大人,这东西灰大,脏了您的手不合适。”
刘德胜眯起眼睛:“七殿下,你这搞什么呢?太子殿下可是特意交代过,这寒水县地界上,严禁私造兵甲。您可别让太子殿下为难。”
陈渡端过一碗刚熬好的硝石水——澄澈透亮,泛着淡淡的咸涩气味——双手递给刘德胜:“刘大人误会了。这是农用水利改良用的‘化肥’,用硝石提的。您看这水,清吧?浇地里能壮苗。您要是不信,我给您讲个原理……”
刘德胜没接碗,冷哼了一声,目光越过陈渡的肩头,盯住了工坊深处那道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热气,还飘出一股刺鼻的怪味,硫磺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又酸又呛。
“里面做什么呢?”刘德胜推开陈渡,大步往里走。
陈渡侧身让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对旁边的李民兵使了个眼色。李民兵吓得脸色发白,但看陈渡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咬着牙跟了上去。
里间工坊比外间还简陋,一口大陶缸放在正中间,缸里装着灰黑色的黏稠糊糊,表面冒着细密的泡泡,咕嘟咕嘟的,像一锅煮过头的米浆。刺鼻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硫磺和木炭混着硝石的涩味,闻一口就让人想捂住鼻子。
刘德胜捂着鼻子凑近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又是什么东西?”
陈渡从缸边拿起一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灰黑色的糊糊。那糊糊黏稠得像浆糊,还冒着热气。他端到刘德胜面前,双手奉上,笑容灿烂得能在脸上开出花来:“豆腐脑。新鲜出炉的,刘大人,趁热。”
刘德胜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团冒着泡的灰黑色糊糊,又抬头看看陈渡那张真诚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恰到好处,整个人都在传递“您放心吃吧”的善良信息。
“豆腐脑?”刘德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管这叫豆腐脑?”
“新配方。”陈渡把碗又往前递了半尺,“加了点地方特色的调料。您看这色泽,这手感,比城里的豆腐脑黏稠多了吧?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回味无穷。”他盯着刘德胜的眼睛,嘴角的笑纹加深了一分,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刘德胜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他眯起眼,目光落在那糊糊里隐约可见的细碎颗粒上——黑褐色的,有的像木屑,有的像硫磺渣,还有灰白色的硝石小点。他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红润的肥脸先是褪成苍白,苍白又泛出青灰,像是有人在他皮下拧了一把。他连退三步,靴子踩翻了身后的陶盆,哐当一声。
“你……”刘德胜指着陈渡,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带着颤,“你等着!我回去禀报太子!”
他转身就跑,肥硕的身躯在狭窄的工坊门口卡了一下,被门槛绊了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外面传来他惊魂未定的喊声:“走!回去!”手下们跟着他落荒而逃,脚步声噼里啪啦,像下了一阵冰雹。
陈渡端着那碗“豆腐脑”站在工坊门口,目送刘德胜的肥屁股消失在土路尽头。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糊糊,轻轻吹了口气,把碗放回缸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吓跑了。”他转过身,对着工坊里探出脑袋的百姓和民兵说,“架炉子,铸炮。”
民兵们愣在原地。王民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声问:“殿下,您那碗……豆腐脑,到底是什么?”
陈渡走到石壁前,从角落里抽出一卷图纸,在地上展开。图纸上画着一根铁管,标满了尺寸和角度。他拿脚踢开地上的碎石,把手按在图纸上,抬头看着这群还在发愣的人。
“黑火药。”他说,“那碗是刚配好的黑火药糊糊,稍微用点力拍一下,咱们这工坊就没了。刘大人没敢试,算他命大。”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民兵的后背贴在墙上,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陈渡已经蹲下来,手指在图纸上划着:“铁已经备好,明天化铁炉点火。第一门炮,十五天内我要看到它架在靶场上。怕的可以走,留下的,以后这寒水县没人敢抢你们的鸡。”
那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把拳头往胸前一捶:“殿下,俺不走!俺跟您干了!”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工具。工坊外面,夕阳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硝石矿的灰白石壁在最后一缕光里泛出暖意。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
“架炉子。”他说,“从今天起,寒水县改名字了。”
“叫什么?”
陈渡走出工坊,仰头看了一眼被晚霞烧透的天。脑子里那个系统悄然闪了一下,像是指针跳动。“炮县。”他说。身后,民兵们扛起了铁锤和风箱,第一炉铁水正在炉膛里等着点燃。而远在百里之外的寒水县路口,刘德胜骑着马狂奔的背影正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