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军工实验室的冷白灯光照在金属操作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陈渡盯着监控屏幕上那条跳动的红色曲线,已经连续看了十一个小时。曲线本该在某个区间内平滑波动,却像喝醉了酒一样上下乱窜。
"黑火药敏感度数据还是不对,再来一遍。"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
旁边的同事递来一杯速溶咖啡,杯底还有没搅开的结块:"你歇会儿吧,都熬了一宿了。"
陈渡接过咖啡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歇什么歇,这个数据月底要交。北边那批新原料批次有问题,重新测一遍。"
他伸手去够键盘,手指刚碰到按键,突然僵住了。胸口像被一只铁手攥住,越攥越紧。他张了张嘴,想喊同事,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闷哼。咖啡杯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同事的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渡!叫救护车!"陈渡直挺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金属椅腿上,意识被黑暗吞没之前,他看见监控屏幕上最后一条曲线猛地蹿到了顶——然后彻底变成了一条直线。
漏水的声音。
一滴、两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陈渡皱了皱眉,费力地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破旧的茅草屋顶,几束枯黄的草茎垂下来,水珠正从上面一颗一颗往下坠,正好砸在他眉心。
"醒了就起来,别装死。"
一个又尖又脆的声音从旁边炸开。陈渡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丫鬟端着一盆水站在床边,翻着白眼看着他。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脸盘圆圆的,但表情比茅草屋顶还破。
"七殿下,您的洗脚水。"丫鬟说着,手腕一翻,半盆凉水直接泼在了陈渡脸上。
陈渡被呛得猛咳,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粗瓷盆里的水还晃着涟漪,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苍白,眉眼有几分熟悉,但绝对不是他自己的脸。
"你……"他刚开口,嗓子里像是塞了砂纸。
丫鬟把空盆往桌上一墩:"别您啊您的,赶紧起来劈柴。今天柴房里一根棍都没有了,厨房等着生火做饭呢。"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啐了一口,"真当自己是殿下呢。"
门板啪地甩上,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陈渡愣愣地坐在床上,脚底是冰凉粗糙的苇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但不是他常年握笔和键盘磨出的位置。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没干过重活,但也不金贵。
穿越了。
他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出来——加班猝死穿越,这剧本也太老套了吧?好歹是个军工博士,就不能给个正常点的死法?
陈渡正准备自嘲两句,脑袋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陆战装备改装系统绑定成功。】
那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像是有人在他颅骨内侧贴了一张喇叭,金属质感的机械音直接灌进耳朵里。
陈渡整个人僵住了。
【当前宿主:陈渡。已解锁基础权限:黑火药提纯术、铸铁炮管铸造法。下一级解锁目标:燧发枪线膛技术。】
机械音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屋顶漏水的滴答声。
陈渡一动不动,眼睛瞪着前面的土墙,墙皮剥落得像患了牛皮癣。三秒钟,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五个信息点:第一,有系统。第二,是军工装备改装系统。第三,已经解锁了两个科技。第四,下一级是燧发枪。第五——大梁朝。
大梁朝。寒水县。七皇子。
陈渡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先是左边嘴角,然后右边跟上,接着整张脸都在往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上收拢。他一把掀开身上那床硬邦邦的破棉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仰起头,对着漏雨的茅草屋顶,发出了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狂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破屋里来回撞了三遍,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得更厉害了。门外传来丫鬟慌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丫鬟探进来半张脸,表情像是见了鬼:"你、你疯了?"
陈渡笑出了眼泪,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扶着床沿才没栽倒。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声音因为大笑而断断续续:"给古代人……发大炮?哈哈哈哈……这我熟啊!"
丫鬟砰地关上门,脚步声一溜烟跑远了。
陈渡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狂笑过后,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拍了拍自己这张陌生的脸,又拍了拍胸口的粗布衫子,踱了两步,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系统还在,他能感觉到——不是实物,是一种隐隐的"存在感",像是一把锁在脑子里,随时可以打开。
"七殿下?七殿下?您没事吧?"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急慌慌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旧长衫的瘦削男人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陈渡面前,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但他顾不上疼,一把抱住陈渡的腿:"殿下!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陈渡低头看着这个人。中年男人,瘦得像根竹竿,下巴上三绺稀疏的胡须,眼眶泛红,看起来是真急了。陈渡翻了一下脑子里的碎片信息,这人应该是王府的幕僚,姓周,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周幕僚哭丧着脸仰起头:"殿下,您突然大笑,下人们都吓坏了,说您撞了邪。您听老臣一句劝,咱们寒水县虽然穷,但好歹能活着。只要您安安分分的,太子和赵御史也不会把您怎么样。您要是惹出什么事来,咱们全府上下几十口人,都得掉脑袋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真下来了,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淌出两道水痕。
陈渡低头看着这颗埋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沉默了两秒。他伸手拍了拍周幕僚的肩膀,掌心的力道不重不轻:"起来。"
周幕僚愣了一下,抬头看陈渡的表情——不疯,不傻,眼睛亮得吓人。
陈渡咧嘴笑了笑:"放心,我很低调。"
周幕僚刚松了口气,陈渡已经大步跨出了门槛。破旧客厅里堆着几把农具,锄头、铁锹、耙子,都生了锈,靠在墙角。陈渡扫了一眼,弯腰抄起那把最沉的锄头,掂了掂分量。锄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手感还行。
他扛着锄头转过身。周幕僚从地上爬起来追到门口,看见陈渡这副造型,整个人都呆住了。丫鬟也躲在廊柱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周幕僚的声音都劈了。
陈渡扛着锄头站在院子里,晨光从破旧的院墙缺口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笑容灿烂得像穷山恶水里开了一朵花。
"低调?"他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抬脚就往院门走,"我很低调。走,开矿去。"
周幕僚瘫坐在门槛上,丫鬟捂着嘴,两个人眼睁睁看着陈渡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土路上。晨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是在给他们俩的震惊配乐。
寒水县外三里,是一片连绵的荒山。本地人叫它石头岭,因为山上除了石头就是野草,连兔子都懒得来。陈渡扛着锄头爬上坡顶,蹲下来,抓了一把脚下的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腥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他又用舌尖舔了一下,涩,微酸,带点金属的回甘。
他眼睛亮了。
"铁矿伴生矿。"他自言自语,又抬头看向对面那座灰白色的山体,风化的岩层裸露出大片的灰白石面,在晨光下反着微弱的光。"那边,硝石矿。两个都有。"他把掌心的土搓掉,站起来拍了拍手,锄头往地上一顿,"发了。"
周幕僚气喘吁吁地从坡下追上来,弯着腰大口喘气:"殿下!您跑得也太快了……老臣这把老骨头……"他抬头看见陈渡站在坡顶叉着腰,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山碎石,表情像在检阅千军万马。
"殿下,您说的开矿,是认真的?"
陈渡转身,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周先生,这山里有铁矿和硝石矿。铁能铸炮管,硝石能提火药。我跟你打个赌,三个月之后,这整个寒水县,所有人见了我都得磕头。"
周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渡已经大步下了山坡,锄头在肩上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得跟这满山的荒凉格格不入。周幕僚忽然打了个冷战。他跟在陈渡身后,望着那个扛着锄头哼小调的年轻人背影,总觉得从刚才那声狂笑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个时辰后,寒水县破败的县衙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字是陈渡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清楚楚——招募壮丁,开山采矿,管饭,月钱五百文。百姓们围在告示前交头接耳,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有人把告示看了三遍,默默记下了地址。
陈渡的狂笑在那个破屋里回荡完之后,寒水县的风向就变了。改变风向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一把锄头,一个系统,和一个脑子里装着黑火药提纯公式的年轻人。
院门外土路上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下。陈渡走在前面,肩上扛着锄头,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脑子里的系统悄然亮了一下,像一颗刚被点燃的引信,嘶嘶地烧着,等着第一声轰鸣。
而远在京城的东宫,太子正用食指敲着桌面,听赵御史禀报寒水县那个废物的近况。赵御史说了一堆,太子只记住了四个字——"七皇子疯了"。他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继续看手里的奏折。
他不知道,他听到的"疯了"和真正的"疯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