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没有动剑。
他靠坐在青玉床上，手指微曲，往虚空里弹了一下。丹田内那颗紫金神魔丹转了半圈，布置在洞府外的星辰隐杀阵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豁口。
沉重的青石门向两侧滑入山壁。
山风倒灌进来。
洛凌仙站在门口。素白的道袍下摆沾着几点溅上去的暗红泥点，那把从不轻易出鞘的绝寒剑正提在手里，剑尖上挂着一滴还没凝固的血珠。砸在青石板上，吧嗒一声。
她余光扫过那裂开的阵法豁口，眼底沉了一下。这等浑然天成的阵道造诣，让望月峰的护山大阵都抬不起头。
她那张平时不沾烟火气的脸现在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连带着周围一丈内的空气都冷得掉冰渣。
顾辰依旧保持着那个懒散的坐姿，视线从她带血的剑尖一路刮到她微微起伏的领口。
"师姐，这大半夜的，你提着带血的剑来敲我房门。"
顾辰扯了一下披在身上的宽大道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清理门户。"
洛凌仙握剑的手腕翻转半寸。绝寒剑准确地滑入木制剑鞘。动作有一瞬的滞涩。
洞府的石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把呼啸的山风和那一丝血腥味死死关在外面。空间一下子闭塞起来。
顾辰刚重铸完天道筑基的神魔肉身，体内那股霸道的纯阳血气连伴生阴血晶的极寒之力都还没完全中和。整个甲字一号洞府里的空气，被他身上的热量烤得像个闷罐。
洛凌仙刚走近两步，呼吸明显重了半拍。
她这趟来找顾辰，心里的算盘打得很乱。白天顾辰硬抗天道死劫，她躲在护山大阵里强扣前世秘法，准备拼着神魂受损也要替他抢一条命。虽然最后顾辰一剑活劈了劫云没用上她出手，但那股暴乱的天道法则还是顺着神识擦伤了她的经脉。
更要命的是，顾辰那道吞噬劫云的星辰剑意，把她体内一直沉睡的女帝残魂彻底勾醒了。那股苏醒的前世力量在她的灵海里激荡，有一丝意识试图反客为主。
她怕顾辰境界提升太快留下隐患，更怕自己压不住体内的东西。
"你的剑意太霸道。白天那一剑，我还有几处没看透。"
洛凌仙走到青玉床前停下，视线落在顾辰没系带子的胸膛上，那上面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暗金神纹。她停顿了半秒，硬生生把视线挪到旁边的石壁上，"来找你推演推演。"
顾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女人撒谎连个草稿都不打。天鹰峰那些练气期的杂碎，能逼得堂堂望月峰大弟子气息紊乱？她现在的脉象，分明是神魂和肉身在死撑，连护体真气都在漏风。
"探讨剑法？"顾辰往后仰了仰，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半边青玉床，"行啊。师姐想怎么探讨？文斗还是武斗？"
洛凌仙没理会这种没营养的调侃。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突然伸出两根手指，直逼顾辰的手腕脉门。
她想探一探顾辰灵海里的底。
顾辰没躲。
微凉的指尖碰到手腕内侧的瞬间，洛凌仙触电般往回缩。
太烫了。
顾辰体内那股紫金真元，夹杂着星辰邪火的余威，顺着接触的皮肤直接撞开了她的护体真气。
"你体内还在烧？"洛凌仙眉头拧紧，反手一把死死扣住顾辰的腕骨。力气大到指甲边缘褪去了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伴生阴血晶的极寒之力压不住你这股邪火。你白天是在强撑？三天后的黑市暗拍，如果拿不到玄阴雪莲，你肉身会自焚！"
她声音里的清冷端不住了，急躁全写在脸上。
顾辰看着她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那股从她掌心传过来的绝寒剑气，正不顾一切地试图强行灌进他的经脉，想帮他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这娘们自己神魂都快裂开了，还想着来当灭火器。
"师姐。"
顾辰反手一震，粗糙的掌心爆发出强悍的紫金真元，蛮横地冲开洛凌仙的防御。没等她反应，顾辰单手结印，双指并拢，一指点在她的眉心。
强悍的真元如渊渟岳峙般灌入，顺着她的经脉一路逆流而上，直接撞进她的灵海。
洛凌仙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青玉床上。
"别动。"
顾辰声音冷冽。那股霸道但不灼人的星辰之力碾压进去。洛凌仙灵海中那股因前世记忆苏醒而暴乱的残魂意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星辰之力直接抹杀，只剩下一团纯粹的前世本源力量，安静地悬浮在她的灵海中。
洞府里的空气变得极其黏稠。
"白天强扣秘法被反噬了吧？又硬抗了赵天鹰那老狗的法宝威压，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顾辰撤回手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洛凌仙不吭声了。
那股星辰之力涌入体内，她灵海里那些暴乱彻底平息，前世力量也跟着一并吸收进去，顺得出乎意料。
"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洛凌仙低声问了一句。她能感觉到，顾辰体内的力量体系根本不是大楚修仙界该有的东西。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底层规则。
他知道洛凌仙察觉到了什么。太玄宗这盘棋，他早晚要掀桌子，有些底牌，对该展示的人展示，才能把这根羁绊绑得更死。
"师姐不是来探讨剑法的吗？剑法不急，先看看这片星空。"
顾辰心念一动，借着残存在她灵海内的那丝紫金真元，强行演化出一片微观异象。
浩瀚无垠的星海异象在洛凌仙的灵海中轰然铺开。三千颗巨大的星辰缓缓转动，每一颗星辰都拖拽着一条纯粹的大道法则轨迹。
洛凌仙彻底看呆了。
她前世登顶过大能之位，见识过仙界的繁华。眼前这片星空，这种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太初气息，直接把她两辈子的认知碾成了粉末。
那些星辰流转的轨迹，比太玄宗藏经阁里最高深的剑诀还要玄奥万倍。
星光洒在洛凌仙的脸上，她那张脸多了一丝不沾烟火气的神性。
"这就是你的道？"洛凌仙喃喃出声。
"现在是我的。以后，也可以是你的。"
顾辰看着她。
异象慢慢暗了下去。
洞府里只剩下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晕。
洛凌仙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依旧坐在床沿，体内的寒气被这股星辰之力彻底化解，神魂前所未有的稳固。
沉默了很久。
洛凌仙突然偏过头，将脑袋轻轻靠在了顾辰的肩膀上。这动作极轻，她骨子里的骄傲，能让她做出这种小女儿态的依偎，说明那层防线已经彻底溃败。
顾辰没有说话，由着她靠着。
"顾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若有一天我不是我了，你会怎么办？"
"那我就斩了那个不是你的东西，把你抢回来。"
顾辰的声音平淡，睥睨。
洛凌仙心头一颤，彻底安静下来。
待她呼吸逐渐平稳，进入深层调息后，顾辰收回视线，从青玉床上翻身而起。他随手扯下一件夜行衣换上，眼里的温和收干净了，只剩杀机。
顾辰冷笑一声，身形一晃，融入了洞府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