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赵柯在走廊里叫住我。
“分班名单看了没?”
“没看。”
“你不看?”
“看了又不能换。”
赵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他大概习惯了。
习惯我这样,习惯我永远最后一个知道分班结果。
中午的时候我还是去看了。
贴在年级公告栏上,两张A4纸,打印体,密密麻麻。
站了七八个人,有的拿手机拍,有的用手指着名字一个一个找。
我挤进去,找了半天才找到我的名字——二班。
赵柯也在二班。还是同桌。
名字旁边还印着几个熟悉的名字,以前的同班,以前的隔壁班,有人考走了,有人留级。
我没有仔细看,就是扫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二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
教室比原来的小一点,窗户对着操场,能看到跑道和那棵歪脖子树。
树还在,叶子比暑假前密了一些,颜色深了,没什么变化。
座位是随便坐的,我选了靠窗最后一排。赵柯坐我旁边,还是老位置。
他放下书包,说了一句:“又是你。”
“嗯。”
他也没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桌肚里,没拿出来。
我扫了一眼,是手机。
他把课本竖起来挡了一下,没再动它。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换座位,有人在聊暑假干了什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课桌上还留着上一届刻的字,看不太清,大概是某个人的名字和日期。
我伸手摸了一下,刻痕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点凹下去的痕迹。
我掏出本子,翻开。
林宇那页已经翻过去了,张伟那页也翻过去了。
龙哥那页还留着,十七中,空间关闭,签名“别惹”。加QQ,没通过。
还是那几行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把它划掉,但没划。也没加新的。就让它那样放着。
合上本子。
下课铃响了以后,赵柯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张伟那个事,你知道后续吗?”
“什么后续。”
“那个女生说,他前两天发了一条动态。”
“发了什么。”
“就两个字,没了。”
没了。不是“再等等”,不是“晚安”,是“没了”。
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像是发了又不想发,像是删了几次才留下的。
窗外的歪脖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的颜色比暑假前深了一些。
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是“第一章”,第二行是正文。
我扫了一眼,合上了。
新课本的味道和旧的不一样,有一种没有被人翻过的涩味。
暑假结束了,课桌换了一排,同桌还是赵柯。
女生不再需要发朋友圈了,张伟的签名从“再等等”变成了“没了”。
龙哥的空间还是关着的。
没关掉的东西还有几件,但今天不想管了。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旁边赵柯在翻书,手指摩过纸页,没停过。
窗外有人在跑,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脑子里转了一下那几个名字——林宇、张伟、龙哥、女生、赵柯。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些名字留在身后。
放学的时候赵柯问我:“晚上干嘛?”
“睡觉。”
“你不去书店?”
“不去。”
“那家奶茶店换老板了。”
“嗯。”
他就没再问了。
我走出校门,往家走。
天还没黑,太阳斜着挂在楼与楼之间,光线拉得很长,铺在路面上,像一滩浅黄色的水。
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招牌确实换了,以前是蓝底白字,现在是黄底红字,写着“等你奶茶”。
招牌下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新品上市,第二杯半价”。
我没停下来,继续走。
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新招牌的颜色刺眼,不像以前那个蓝的,看着不习惯。
里面坐了几个学生,以前这家的座位没那么满。
有人端着杯子在拍照,有人在笑,声音从玻璃门缝漏出来,轻飘飘的。
我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一个不买奶茶的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看别人喝奶茶,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但我还是看了。
可能是因为招牌换了,可能是因为那几个人在笑,可能是因为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没什么原因。就是站了一下。
继续走。经过超市门口,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有人在排队。
货架上的东西还是那些,标签还是那个颜色。
不知道我妈今天在不在收银台后面,我没往里看。
到家的时候,门锁着。
我妈还没回来。我掏钥匙开门,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阳台上的新洗衣机安静地蹲着,盖子关着,里面没有衣服。
那本月刊还摊在茶几上,翻到菜谱那页,折角还在。
茶几上多了一个橘子,黄的,圆鼓鼓的,放在果盘里。
我拿起橘子,剥开,吃了一瓣。甜的。不像上次那些酸的。
我又吃了一瓣,还是甜的。
橘子皮被我捏在手里,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我擦了一下手,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桌上,没吃完。
留下两瓣,大概是想留给她。
回到房间,坐下,翻开本子。
张伟那页,我在“再等等”下面加了一行:“他说没了。”然后在女生那页,加了一行:“她说天凉了。”
龙哥那页还是那几行字,没动。
我想划掉它,但没划。
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划了有什么用。
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窗帘没拉,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蓝灰色,不是全黑。
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零零散散的,像有人还没回来。
我把手搭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晚上起风了,吹进来有一点凉。
我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亮了。赵柯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人呢。”
我打了两个字:“家里。”
他回了一个“哦”。
没有别的话。
不知道他为什么问,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哦”。
大概只是无聊,想看看我还在不在。
我放下手机,脱了外套,躺下去。
墙上的污渍还在,圆圆的,像一枚硬币。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还像一只半握的手。
有些东西没变。有些变了。
我知道哪些变了,哪些没变,但懒得去数。
数清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