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点苞谷。
父亲说,这是地里最后一道填空题,
填对了,秋天满仓,
填错了,白忙一场。
威宁的地都在山坡上,挂不住水,
长不出稻子,只能长苞谷和洋芋。
谷雨一到,全村人都往坡上走,
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布袋,
布袋里是苞谷种,拌了草木灰,
灰扑扑的,像一群灰色的蚂蚁。
点苞谷不用插秧船,不用水田,
要的是眼力和脚力。
父亲在坡地上站定,眯眼打量,
然后用锄头在地上画出一条线,
那条线顺着坡势走,
弯弯绕绕,像山的等高线。
他说:线要正,行要直,
苞谷才长得齐整。
他没学过测量,
可画出来的线比尺子量的还直。
我跟在后面,按他画的线挖窝。
一锄下去,撬起一块土,
再一锄,窝就出来了,
拳头深,碗口大,
窝与窝之间隔一脚掌。
父亲说,太密了抢肥,太稀了浪费地,
要刚好够一株苞谷伸开手脚。
我蹲下去,从布袋里数出三颗种,
丢进窝里,三颗呈品字形,
再用脚把土踢回去,轻轻踩实。
父亲的规矩是:
三颗种,一颗给人,一颗给虫,
一颗给运气。
山坡上全是人。
男人们锄头起落,女人们丢种踩土,
孩子们提着布袋跟着跑,
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出来,
踩在湿土上,凉凉的,痒痒的。
偶尔有人直起腰,吼一嗓子山歌,
对面坡上就有人应,
歌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撞碎了落在苞谷窝里。
太阳毒起来时,点苞谷的苦就显了。
坡上没有遮拦,日头直接烤在背上,
汗从额头淌下来,滴进刚挖的窝里,
把干土滴出一个小坑。
父亲脱了褂子,光着脊梁继续挖,
脊背上汗和土混成泥,
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最后结了一层壳,
像坡地上的干裂的土皮。
他不说话,只闷头挖窝,
一窝一窝又一窝,
窝窝一样深,窝窝一样圆,
像在给山打印章。
中午歇晌,一家人坐在坡头上啃洋芋。
洋芋是早上煮的,已经凉了,
蘸着辣椒面吃,噎了就喝口凉水。
父亲一边吃一边看天,说:怕要下雨。
话音刚落,雨就来了。
威宁的春雨来得急,
刚才还晴着,转眼就淅淅沥沥下起来。
父亲把褂子盖在苞谷种上,
自己光着膀子淋。
雨打在刚挖的窝里,
把干土洇湿,把草灰浸透,
种子在窝里悄悄张嘴。
父亲说:下得好,省了浇水。
可我担心雨把土冲走。
父亲说不会,威宁的土黏,
雨水泡了反而更实。
他说这话时蹲在坡上,
雨水顺着他脊梁沟往下淌,
他不在意,只看着满坡刚点完的苞谷窝,
窝里积着水,亮汪汪的,
像山坡睁开千百只眼睛。
点完最后一行时天快黑了。
父亲直起腰,把锄头杵在地上,
从坡顶往下看:
满坡的苞谷窝整整齐齐,
像一篇文章的格子,
等着芽苗来填空。
他说:行了,回吧。
我提着空布袋走在后面,
回头看了一眼,
坡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风吹过空窝,
呜呜响,像地在念经。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
再没在谷雨回去过。
那里的春天来得晚,
谷雨时节还在刮风沙,
没有苞谷,没有洋芋,
只有杨树毛毛满天飞。
我第一次在食堂看见窝窝头,
愣了半天——
那形状,那颜色,那大小,
和父亲挖的苞谷窝一模一样。
我咬了一口,粗粝,扎嗓子,
嚼着嚼着就嚼出了那年
蹲在坡上啃冷洋芋的味道。
每年谷雨,我都会想起
父亲在坡地上画线,
想起三颗种子落进窝里,
想起雨打在干土上溅起的那股尘味。
我在北方也种东西,
种文字,种标点,种公文格式,
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也是填空,也是分行。
只是我填进去的东西,
永远长不出青苗。
今年谷雨给父亲打电话,
问:点苞谷没?
他说:不点了,那几块坡地退耕了,
种了树,松树,国家有补贴。
我问:那苞谷呢?
他说:买。超市里有。
声音平得像一面坡。
可我总觉得,那些苞谷窝还在,
在山坡上张着嘴,
等着有人丢进三颗种子,
等着有人用脚把土踩实,
等着有人吼一嗓子山歌,
把满坡的空窝填满。